那是一座灵堂，却张贴着白色的喜字，垂落的红绸与白绫交缠成欢喜结。

李昀还未看清灵牌上的名字，身后忽然出现许多身着马褂长衫和对襟旗袍的男女，紧紧簇拥着他。

李昀只是稍微挣动，就感觉到那些人的单薄和脆弱，连骨头都如枯草般容易折断，似乎轻轻一碰都会在他们身上戳出个窟窿，而一转头就看见那些男女面色惨白，脸颊却如涂血色胭脂，有眼无珠，甚至都没有嘴。

那竟然是一群冰冷的纸人，推拥着李昀走过灵堂，进了洞房，而洞房中立着一座坟，纸人们却闹着推着李昀快去见新娘。

李昀：见你**！

鬼闹洞房，哄闹声中，李昀忽然听见簌簌轻响，似乎是从坟中传来，像是轻刮着什么，却又轻的像是错觉。

纸人们却似乎被这声音驱使，开始挖坟，尘土翻飞，挖出棺椁也如薄纸打造。

棺椁似乎是刚下葬不久，寿被仍散发着灵堂香烛的香味，而棺中躺着一个人，烛火映着那人脸色青白，尸斑如半截面具，却又身着深红嫁衣，满绣牡丹。

那人被纸人扶着起身，轻褪衣裳，低眸如含羞。

“夫君为何还不过来？”

红绡帐香暖了棺椁，翡翠荷叶枕上黑发如夜，若不在意尸斑，龙凤绣被上也是玉体横陈。

李昀：……这幻觉已经不仅仅是过分了。

“难道是妾身不入夫君的眼吗？”

李昀克制的说：“呃——我不是来找你的。”

那人轻轻一笑，如新嫁娘般娇怯，却说：“夫君何必在意寻到的是谁，上了谁的床，不都是一夜春宵，同生共死？”

这话真是没办法再接了，虽然眼前只是幻觉，但新娘依然是S1的新娘，即使是在幻觉中入洞房，他也怕被S1生吞了。

李昀终于推开拥挤的纸人，破窗逃出，然而窗外依旧守着无数纸人，重新将李昀推回了洞房。

纸人虽然脆弱，但数量太多，李昀像是被一层层纸糊住，却似乎比被埋入地心还难以挣脱，最后被纸人推进了棺材，棺盖缓缓合上。

雪上月落，白烛也将燃尽。

烛火之下，悬于内室的画卷古旧泛黄，画中牡丹憔悴，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只有画卷一角残存的牡丹染朱砂，而花下埋棺处蜷卧着的却是一只张口欲吞坟的物怪。

晏清平看着那副画，却回忆起他被授予工程师称号的那个阴雨连绵的清晨，画卷之后，灵堂昏暗，隐约可见正在祭拜的那三人白发苍苍，很像是最后为他认证的那三位年长的工程师，而棺中之人却还年少。

世间最苦，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啊啊啊——”

灵堂外传来乌鸦啼叫，凄厉而不祥。

晏清平缓缓起身，看向那口金星紫檀木棺，或许当真睡在其中，不再醒来也是幸事，然而他再想躺回棺中，灵堂之外却传来巨大撞击声，撞碎了乌鸦夜啼。

作为工程师的晏清平瞬间清醒，眼前再不见灵堂和棺木，只有塔楼内部白色的楼梯，不见尽头的蜿蜒向上。

触碰到冰凉的楼梯，晏清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在进入这颗星球之后，重重幻觉之间，他似乎都已经忘记了他并不是真正的晏清平。

而他们这样的人，多数生来都只有一个编号作为身份识别，很少有人会被冠以姓名，而晏清平也不过是S1庞大幻觉之中的一个名字，被他作为临时代号使用，而他却在躺进棺中的那一刹那，似乎真的认为他是在作为晏清平这个多年以前的普通人类而死去，而那个人从未有机会离开古地球，更不曾见过更遥远的星空。

然而在幻觉被巨响震碎之前，晏清平却感受到了和S1同样不能归去的痛觉，一直到再次听见李昀的声音，晏清平才能从幻觉回归现实，而当他再转过一层楼梯，却忽然撞见正在下楼的李昀。

李昀竟然是出乎意料的狼狈，看不出是清醒还是恍惚，而即使是在他的飞船被从云端扯落又被野狗群般的雷电追着劈砍之时，李昀似乎都没有这样狼狈过。

晏清平刚要开口，李昀却坚决的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晏清平：……

透过塔楼空窗，他们又看见萨瑞泽似乎是在幻觉之中被当成了祭祀的活牲，竟然有人试图抓他进塔楼，楼门对于萨瑞泽又过于低矮。

萨瑞泽却不肯低头，硬生生撞碎了门墙，之后似乎终于清醒过来，一爪将拉着他的人摁在了地上。

李昀看着萨瑞泽爪间的人，笑着说：“原来是你啊！”

月色如河，从地面上看去，所有云层都像是黑色的船底，而那些船缓缓驶过塔楼上空，就像是一片幽灵船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