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白色塔楼内部的螺旋楼梯之上几乎每一层都挂着一个人,就像从幽灵船中抛下的骸骨,悬于海底尸山之上。
塔楼之外,兽爪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坑底压着一个人,月色如白霜般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无机质的眼睛似乎覆盖着风霜似的薄膜,竟像是饱经忧患之人才会有的眼神,而这让他看起来竟然比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的李昀和晏清平都更像是人类。
而它却只是一个仿生人,而且还是之前在朱仙镇扶着新郎拜堂的仆人,机械身体几乎全部被萨瑞泽碾碎,像是一条不辨别首尾却还在扭动挣扎的蚯蚓,竭尽全力的抬头看去,目光最终落在晏清平身上。
“工程师,我不能明白,我们在被创造之初,就被设定了热爱与同情人类的程序,但人类基因之中自然就携带着对同类的爱,为什么还会做出这样的事?”
仆人仿生人艰难的指向遥远的海,那里有无数迷茫而无辜的星球居民,伤痕累累,流离失所,只因为有人故意将那噩梦般的S1投落到他们的家园。
而它作为唯一被分派到这颗星球的高阶智能仿生人,在新盟所有高官都四散逃难之后,只能独自承担起救助这颗星球的责任。
晏清平看着这个仿生人,它确实具备接近人类的高级智能,在危险发生后独自做出最准确的判断和伪装,甚至能在重重幻觉之中一度成为最接近S1的仆人。
而如果不是列那一斧头砍下了新娘的头,或许它真的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协助联安部完成将S1重新封进官舱的任务,而这一切竟然都是它基于救助人类这种预定程序所做出的独立决策。
仆人的神情极其悲伤,强烈到足以引起一般人类的情感共鸣,连李昀似乎都有瞬间不愿直视那双眼睛。
而这样具有丰富情感与高级智能的高阶仿生人即使是工程部也无法保证每一批次的产量和数量,所以即便联盟官方规定每颗星球都必须配备高阶仿生人,但这种三轨星球即使能被分派到如此级别的仿生人,最后也无非是被偷盗或者抢夺,再或者会被三轨星球暗中高价出卖,而这个仿生人却能一直留在这颗星球上。
“所以你想救这里的人,才会消耗自身能源,发射强电磁信号,最后却是把前来的人都关起来吗?”
李昀用树枝戳了戳那些被吊着的人,就像扒拉着一串风干的香肠,有些惋惜的看着仆人,说:“但你的这个逻辑还是有些不太通啊。”
仆人苦笑,那个笑容苦涩的就好像他真的能感受到苦这种味道到底是什么。
“我不能明白为什么人类会对同类做出这样的事,但我知道人类绝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所以如果他们和那些居民一样都被困在这里,那么他们就一定会自救,从而也能救下那些居民。”
在不知道仆人的行动逻辑之前,李昀还只是不解,现在却是震惊,从防护服上的标志就能看出,这些被吊在楼梯上的人都是这颗星球的新盟高官,其中一个人甚至还是在那场冥婚上用伪装成喜旗的隔离罩困住仆人的旗手,而仆人竟然还能单纯的相信只要这些高官愿意牺牲和谋划,就一定能拯救其他人。
所以仿生人即使具有无限接近人类的智能,或许也无法明白人类这种物种很多时候为了伤害别人,其实是也不惜伤害自身,所以它更无法在合理逻辑中推算出这些新盟高官之中不仅有只顾自己逃命的懦夫,还有人原本就与他人勾结,最初就不曾想过要从毁灭中拯救这颗星球。
而看着机械身体几乎碎了满地的仆人,可能连晏清平都无法在缺少必要修补元器件的情况下完成检修,李昀却终于说:“要不划拉划拉,看看能带走多少零件——”
轰隆隆——
天空之上忽然传来外太空的回音,就像是虚假的月球忽然崩裂。
破碎的星球外壳穿过人造大气层,砸落在星球表面之前,又在雷暴中化形成堕天的神物,砍碎所有触及云层的山川和建筑,填平低于海沟和裂谷的隧道和工事,不顾惜任何生命,却又避开最后的生态梯田和逃生轨道,像一场屠杀而不尽兴。
李昀和晏清平最初能感觉到的是塔楼的剧烈晃动,之后是尖刀般的强光忽然刺来,短暂的失明中,他们感觉到塔楼缓缓倾斜,之后轰然倒塌。
突然的坠落和失明让李昀一时间没能抓住晏清平,而之后他也再次陷入一场漫长嘈杂的梦境。
当李昀再次听见声音之时,却像是在无数混合声中忽然听到树枝敲在楼梯上的规律声响,每一声都像空间中浮动的光斑,连绵成一片朦胧闪烁的乐谱,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睡莲科植物般的音符上,感官似乎都能相通,只是听到声音,就像是能见到光。
李昀被指引着终于握住了那根树枝,将晏清平从折断的楼梯间拉了上来,就像是抓起了一只受伤的湿漉漉的天鹅。
而塔楼之外,或许是无尽遥远之外的一颗新星在恒星燃烧的废墟之上降生,巨大的能量波动甚至在这颗最偏远的星球上产生震感。
烟尘般浓重密集的宇宙射线穿过大气层,强烈的干扰之下,最后一颗类月光源卫星坠毁在山海的闸口之上,直通地心深处的第二轨道在紧急制动中加速上升,折叠过程中却与因为强震而缓慢解体的地心城相撞。
整颗星球瞬间偏离预定旋转角度,而正在交替升起的人造太阳直射光全部落在他们所处的半球,强光几乎再次闪瞎所有视觉生物。
而当他们终于从强光刺激中恢复视力时,才看清支撑着半座塔楼未塌的竟然是萨瑞泽,成吨的金属和碎石重重砸在他的背上,或许他们刚才听到的巨响不仅是雷鸣,还有硬骨被砸断的震响。
无预兆的地震和强光冲击之下,谁都没有想到萨瑞泽会救他们,而那双金色的眼睛依旧漠然的看着他们,紧缩的瞳孔却如耀斑。
而挂在萨瑞泽颈下的列那竟然真的像是一只铃铛在晃动,努力从萨瑞泽金色的鬃毛之间探出头来看见底发生了什么。
无法言说的震惊之后,李昀和晏清平立刻抓起吊着那些新盟高官的废弃电缆,像从海底拖拽起沉重的锚,拽上十几个人之时,电缆忽然断裂。
晏清平在反力下重重撞倒李昀,两人险些再次从断梯边摔下去。
重新站稳之后,重物坠落的回音渐次传来,咔嚓和咣当交替又重叠。
李昀和晏清平趴在断梯边,侧耳细听,终于确定摔下去的人应该是救不回来了,只能退回窗口,卸货似的将那十几个人扔出窗外,而那些人最后都落在了萨瑞泽柔软的鬃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