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晏清平终于感觉到内心深处的寒颤,那些公式虽然简单,却只有他才知道,而他也只使用过一次。
早在生物融合技术被重新关进潘多拉魔盒之前,就曾有工程师做过最后也最残忍的尝试,那位工程师试图批量创造出天生缺失人类大脑从而不具备思考与情感能力的类人体作为实验对象,以此规避联盟禁令,回避越来越极端的人文复兴会的谴责和制裁,但最终依然被复兴会组建的军队攻破实验室。
所有类人体都被作为证据运往司法部保存,在漫长而曲折的审判之后,却是更漫长而无望的决议,联盟最终也无法在如何处置这些类人体上达成共识,所以那些类人体最终竟然被秘密送进了晏清平的实验室。
晏清平以最接近那些类人体的生物材料并在最大程度上修补了他们的脑部缺陷,又对他们进行了基础训练。
在其中一些人可以自由表达自我意识之后,晏清平依照他们的愿望,为他们伪造了普通居民身份并将他们随机送到联盟七大星系的各个星球之上,甚至最后连晏清平都不知道他们的最终目的地。
而当这一切结束,联盟对外宣告类人体由于先天缺陷因而只拥有极短暂的生命,在联盟做出决议之前,就已经全部死亡。
那时所有人都开始为他们哀悼,似乎当那些类人体死后,所有人就都忘记了曾在是否接纳他们进入本土星球生存的决议上投过反对票。
不过也没有人应该为此受到责难,毕竟谁也不确定那些创造类人体的材料是否藏有未知的生物信息,是否具有危险性和污染性,而如果在决议接纳他们之后,在不确定因素的驱使下又将他们重新关进实验基地,似乎之前的解救也就失去了意义,甚至接受他们的星球也会随之成为复兴联合会下一个攻击的目标。
所以晏清平在送他们进入其他星球之前也曾有过犹豫,然而他们作为类人体,几乎就是相似人体的肉块,原本就缺乏最基本的学习能力,但当拥有相对完整的大脑之后,他们最先产生的却是人类本能的好奇与融入同类的愿望,似乎他们虽然只是类人体,却比已经卷入混乱异化和无序进化双重漩涡的联盟居民更接近人类这种生物最初的本质。
而晏清平只在修复那些类人体脑部时使用过那些公式,他根本无法想到会是什么人出于什么意图将那些简单却隐秘的公式刻在树上,更无法想象这片森林沼泽伸出究竟还藏着什么。
越来越浓的雾气像是将一切都埋葬了,而死亡一般的安静之中,却似乎有什么在无声无息的接近。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等我。”
李昀破开荒草,走过那些刻满公式的枯树,那些公式似乎蔓延出无形的丝线,缠绕如同人生来就具有的血脉,李昀却似乎真的感觉不到一般,直接向晏清平走来,让晏清平之前有过的一些怀疑再次被抹去。
李昀手中还牵着根藤蔓,从草海中慢慢把萨瑞泽拉了出来,晏清平不知之前发生了什么,萨瑞泽的体型竟然小了整整两圈,死气沉沉的就像头快要到寿的耕牛。
晏清平还在震惊之中,李昀忽然一把将他扛了起来,速度快到晏清平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击,就被放在了萨瑞泽背上。
晏清平:……
萨瑞泽迟早会从这种迷怔到不知所以的状态中苏醒,或许就会记起李昀曾牵着他走,但也会记起晏清平曾骑在他的背上,即使晏清平是被强迫也更改不了这一既定事实,所以唯一可行的自卫方式就是他与李昀共同否认曾发生过的这一切,让萨瑞泽相信一切都是幻觉,所以李昀已经成功的将晏清平从证人变成了共犯。
晏清平冷冷的看着李昀,李昀却是一笑,纵身跳上了萨瑞泽的背,甩了甩藤蔓。
“坐稳了!”
萨瑞泽却没有奔跑,他在混沌之中已经感知到了某种强烈的恶意,让他出于自卫本能的不断地缩小形态,一直缩小到适合坐骑的程度,却又缺乏清醒意识去处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萨瑞泽只是慢慢的走着,看起来更像是在田间地头悠闲慢行的耕牛,偶尔停下,低头沉思,似乎在反刍一个漫长而温热的夏日午后。
所有人:……
萨瑞泽走的太慢了,或许人类曾有过的迁徙之路都没有这么漫长过,终于远远看见基站的白色塔楼之时,他们感觉到时间似乎都已经长久到让某些记忆开始模糊,人也随之麻木到坏死。
李昀牵着藤蔓,似乎想将萨瑞泽拴在塔楼边的树上,晏清平回身看他,以目光警告他不要太过分。
李昀只能收回了手,却转手将列那绑在了藤蔓上,之后又将藤蔓系在了萨瑞泽的脖子上,就像是给他挂了个人头铃铛。
纯白的塔楼倾斜在黑色的云雾之间,像是污浊之地唯一的清白,然而越是清白,越像是粉饰过度的罪恶图标,所以李昀和晏清平也本能的在塔楼门前停下。
许久之后,李昀指了指列那,说:“不然先把他扔进去看看。”
被挂在萨瑞泽脖子上的列那立刻:“我****!”
晏清平站在李昀侧后方,淡漠的看了一眼李昀,却忽然用力一推,就把还在笑着的李昀推进了门。
列那大笑:“我****!”
触目是一片刺骨的白,李昀轻轻呼吸,却闻到了江南才有的水风微香,熏着浓重的烛烟和花气,湿了人衣,让人感觉到深重的寒冷和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