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似乎很想从幻觉之中挣脱,然而那些最柔软的幻梦却像是人类永远也不会拒绝的短暂欢乐,流于表象,却动摇意志。
所以李昀只能拎着根树杈在晏清平身边荡漾,甚至还能在一片繁花般的舞裙间看见雪一般冷的晏清平,却无法真正触碰到这场浅度催眠的出口。
晏清平却也并轻松,李昀几乎是他从不曾见过的一类人,拥有着他从未曾想象过的强大意志,在他们突然陷入深度幻觉之中时,李昀都能在梦游状态下以对抗甚至是摧毁一支自卫队,但即便是被创造出的士兵,李昀也过于强大。
所以晏清平走过的每一步都经过谨慎计算,避免与正在旋舞的李昀有所触碰,而在列那看来,那两个旋转进退的人更像是在慢舞,列那忽然觉得如果不是现在缺少双手,他只想自卸双眼。
终于与李昀错身而过时,李昀却忽然转头对晏清平一笑,眼睛清澈的映着白色伊甸园的倒影,似乎是在看着幻觉中的另一个他。
晏清平在那目光中脚步微停,最终还是走到了已经变形如蚌壳的列车头前,陷于森林大火和自卫队围攻时,他曾被人引导着想起S1创生的机密信息,当时他以为那是伪装成李昀的其他人。
但如果李昀即使处于迷离状态也依然在压制那支自卫队,那么试图从他记忆中探知信息的就不可能是自卫队中的某一个人。
而当他们激怒萨瑞泽,再次逃进森林,李昀似乎是想要靠着车头休息,却是不经意的挡在了他与车门之间,似乎是不想让他注意到什么。
列车被燃烧的树重重砸扁,被关在列车中的人蜷缩如豆荚中的豌豆,拥挤又像多发在肠道中的肉瘤,晏清平慢慢走进车厢,在一堆破碎的脸中看见了一张曾被识别过的面孔。
那是朱仙镇深夜喜宴之上,在府门前迎宾的仆人,被李昀扯断的手臂同时牵连着脆弱的血管和电线,金属和硬骨构成的颅骨缝隙间隐约可见右侧脑部及额叶都有被切除的痕迹。
晏清平冷笑,难怪这些人不会被物怪所创设的幻觉控制,那是因为他们已经被彻底移除了人类大脑中控制想象和情感的部分,而手法能粗糙到这种程度,在工程师之中也是不多见。
秘密花园深处,李昀倚在香槟喷泉旁,像个逃离舞会的少年,一只天鹅慢慢游了过来,李昀看着那只如纯白百合的天鹅,却忽然伸手掐住了天鹅的脖子。
真实而冰冷的金属触感消解了一部分梦境,虽然眼前依然是庭院喷泉,但李昀已经能看清被他掐着的并不是天鹅,而是列那的脑袋。
列那鄙夷的看着处于被催眠状态的李昀,说:“这就是你所说的双向信任?”
李昀却笑着说:“我更愿意称之为关系进步,毕竟他上一次怀疑我的时候,还是直接一刀捅了过来,现在却只是催眠而已。”
列那:……
吱呀一声,毁损严重的车门在被推开时摔落在地,喷泉雕像随之砸落池中,溅起的香槟泡沫消散了所有舞会的画面。
“都问出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李昀勾唇一笑,说:“审讯这种事情,工程师就不要太逞强了——”
“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
晏清平却打断李昀,甚至逼近一步。
“都死了?”
李昀闻言,忽然伸手抓住了晏清平的手腕,说:“所以现在是不是重新轮到我来怀疑你了呢?”
列那被夹在两人之间的树杈上,来回看着两人,很想幸灾乐祸,却莫名的不敢说话了。
“怎么死的?”
李昀抓着晏清平的手还在收紧,说:“被砸死的?”
晏清平却冷冷的说:“死于枪杀。”
李昀竟然又笑了,慢慢放开了晏清平,甚至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然而下一刻却用力将晏清平推压在树干上。
“啊啊——”
惨叫出声的却是列那,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不仅是叫,甚至一口咬在了李昀的胳膊上。
李昀:……
列那也被自己的行为震惊了,他的行为简直就像是发生家暴时,试图保护受害一方的幼小孩子。
“他只是给你讲了一个睡前故事,我难道没有陪你通宵打游戏?你这不就是古语中的白眼狼吗?还咬?松嘴!”
仿生人的牙齿咬合强度根本伤不到李昀,李昀却像是不被孩子选择的一方,语气中满是失望和愤怒,拎着列那的脖颈,把他提了起来,就像提着一只伶仃的幼猫。
列那:……
而在列那忽然的反常行为之后,李昀和晏清平却开始慢慢冷静,从进入这颗星球,他们似乎都脱离了进化者模式。
当怀疑堆砌成隔阂的墙,竟然本能的诉诸暴力,试图以外力去推倒那道无形的墙。
两人都在沉默,同时打开了微光波成像仪,却无法检测到这片森林中除他们以外的任何高阶生命活动,所以根本无从判断究竟是什么能在他们离开森林的短暂时间之中高效的完成杀人过程,却又能逃过他们的检测,只是想到这里,他们又一起看向了列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