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和晏清平同时看向刀斧手,刀斧手的仿真面部竟然呈现出一种类似阴阳怪气的神情。
而当刀斧手再要继续说下去,那两人却又同时转过了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明显是不想听他说话,而且动作整齐同步的仿佛他们才是精密的机械人,相比之下,被插在树杈上还要行使言论自由权的刀斧手反而更像个努力证明存在感的人。
“即使不同进程的脑进化人可以做到处于幻觉之中,依然能判别所见到的哪一部分是虚假,但还是难以避免会有行为偏差,不过多数都属于正常范畴,但你们两个却不仅仅是偏差了——”
李昀似乎终于有了一些兴趣,说:“不是偏差,又是什么?”
刀斧手咧嘴一笑,就像个裂口的瓜。
“列车撞进森林之后,我就看见他拿着根树枝在原地转来转去,活像个古时候跳大神的,而你就像只狗熊,在一棵树上蹭来蹭去,你能想象一只跳钢管舞的狗熊是什么样子吗?”
晏清平:……
李昀:……
“所以你们以为自己现在是在进入睡眠状态,可你们知道,在我看来你们两个正在做什么吗?”
刀斧手还在发表不恰当言论,李昀已经站了起来,笑着转了转手腕,说:“你要是这么聊天的话,我可就不困了。”
“你要干什么?”
刀斧手警惕的转着眼珠,看样子如果不是机械质量过关,眼珠都能撑破眼眶先行逃跑,让李昀莫名想起他的那台已经被关闭超过一百个小时的智脑机,也是这么又贱又怂。
李昀已经把刀斧手从树杈上扒拉下来,只剩头颅的仿生人应该也经不起李昀的折腾,刀斧手恐惧的看着李昀,眼中闪烁的却是野蛮和圆觉重叠的光,如自甘弃绝生命的某种灵物。
那无法形容的目光竟然让李昀都有瞬间迟疑,似乎再次不确定要怎么处理他,晏清平却也站了起来,不知是否又陷入了某种幻觉,竟然温和的看着刀斧手,轻声说:“你睡不着的话,想听故事吗?”
李昀拎着列那,同时震惊的看向晏清平,这位高傲冷漠的工程师此刻竟然温柔的像是初夏的夜风,而他却似乎并不自知。
“你听过列那狐的故事吗?”
李昀:……
刀斧手:……
列那狐是古时一部童话故事集的动物主角,其中一个故事讲的是一只名为列那的狐狸闯入了一座城堡,并戏弄了城堡的主人,主人生气的带着随从在城堡中猎捕列那狐。
但列那狐却总是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无论主人和随从如何一遍遍的搜查城堡,都找不到列那狐,直到一位客人来访,赞美主人所拥有的十条狐狸皮毛,但主人却说他只有九条狐狸皮毛,而那第十条皮毛其实就是列那狐伪装而成,所以主人才会永远也找不到狡猾的列那狐。
但当主人明白过来,去抓伪装成皮毛的列那狐时,列那狐却已经逃之夭夭。
刀斧手看着给他讲故事的晏清平,终于明白在他试图暗杀晏清平之前,李昀为什么会忽然问晏清平是否听过列那狐的故事。
或许李昀那时就已经猜到他藏身潜艇的方式,正是伪装成了潜艇自载仿生人,才会逃过晏清平的检测,毕竟即使是工程师也有无法避免的思维困境,正因为所有仿生人在他们眼中都如透明一般,他们才会视而不见,就如城堡主人很容易就会忽略那些已经成为他的展品的皮毛。
这只是李昀说起的一个故事,晏清平却在那时立刻做出了最准确的判断,而刀斧手作为潜艇中无处不在的自载仿生人,为避免引起他的警觉,晏清平和李昀在暗杀发生之后都选择了沉默,却能在没有更多交流的情况下,完成布局,抛出诱饵,只留晏清平一人在潜艇中,否则刀斧手也不会临时更改计划,冒险劫持一位工程师。
然而在他们看来,他也不过是一只并不太聪明的列那狐。
“游戏也玩了,故事也听了,你是不是也该睡觉了?”
李昀晃着代号已经更改为列那的刀斧手,就像抱着个将入睡的孩子,这藏在机械头颅中的凶犯残忍狡猾,却会不自觉的模仿别人,很轻易的沉迷游戏,控制不住的想要引起他人关注,甚至是即使已经预判到了自身的死亡,也依然会被童话故事吸引。
所以这个凶犯到底是什么也在越来越接近他们已经猜到的那个答案。
列那听的入迷,神情专注而迷茫,却又慢慢冷笑,冷笑之后却似乎还有些求知的天真。
“你觉得他对你说出列那狐时,是真的想要提醒你吗?”
暗杀之前,李昀就与晏清平说起列那狐,或许是在提醒,但更多的或许是在嘲讽,因为在智脑机实现一切信息储备和查询功能之前,愿意消耗时间进行自主阅读的人就已经少到稀有,何况这个故事还属于最缺乏实用性的古代文学。
所以在无法对抗这颗星球上的电磁干扰之前,在所有保留清醒意识的人都已经选择关闭智脑机的情况下,晏清平能从列那狐推断出杀手隐藏方式的概率,其实低到近乎为零。
“如果你那时没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呢?你最终还是会死在我的手里,而他——”
李昀忽然重重的甩了甩手,力道重到似乎都能听见机械头颅中有零部件被晃到松动的咔嚓声,似乎下一刻这颗头都就将被摇裂,但晏清平却很清楚,列那是为了不再暴露那个人,所以才会一直在试图激怒他们。
但在这个时空世界之中,最大的悖论依然是求不得,那他既然求死,就只能是求死不得。
李昀最后果然停下了手,微笑着说:“这么会挑拨离间,又是像谁呢——”
李昀不再说下去,而是看向晏清平,不知看见了什么,笑的明媚开朗,却又有些咬牙切齿。
“你真是可以——”
在无数光年之外的故乡星球之上,天空透明的几乎能见到星辰表面,海水比月色更虚幻,琴声般的海风穿过星光如织的夜空,竟然像是遥远梦境中的圆舞曲,重现旧时老电影中的某个片段。
李昀明知眼前都是幻象,甚至只是晏清平为他创造的幻象,依然不可抗拒的在圆舞曲中起舞。
列那目瞪口呆的看着向一棵树杈邀舞的李昀,根本没有想到晏清平那些睡前故事的温柔不止是暗示,还是催眠,却温和的穿过了李昀所有的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