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的轻笑声竟然从身后传来,而那意味着李昀竟然也在防护气泡之中。
李昀的声音轻的甚至都不会呵散一朵蒲公英,落水时他的防护服也展开了气泡防护罩,却直接向晏清平撞了过来,气泡在破裂前一瞬完成了融合。
无尽深海之中,只有气泡裹着两人,柔软狭小的空间竟然还在收缩,缩小到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置换器甚至都已经相碰,空气越来越稀薄了。
“你在害怕什么?”
呼吸置换器被外力强行关闭,窒息感在周身蔓延,心脏如慢慢冷却的白矮星,所有意识都在消失,如沉入海底的太阳和永恒遗忘的时光,晏清平再站不稳,将倒下时却被李昀抓住。
月光落入海水,如同羽毛般柔软,飘落在晏清平的防护面罩上,晏清平因为缺氧而微红的脸轻轻皱着,竟然像是新生的孩子,而他甚至还有孩子才会有的鸦翅般的睫毛。
寂静深海中,海草在暖流中疯长,海底深处缓缓升起陵墓般的巨大阴影,似乎是未知的古老生物在苏醒。
李昀半拥着近乎昏迷的晏清平,尽量缩小防护罩体积,裹着两人的气泡如露珠缀在海草的草叶上,极不易被察觉。
黑影还在上浮,在模糊的月光下拖出长尾,即将游过原始森林般的水草丛,李昀却忽然感觉到晏清平的意识波动,如拢不住的香气和遮不住的微光,微颤着穿透防护罩,消散于深海。
水怪般的黑影却像是感知到了那轻微的波动,骤然转头,一口吞下水草森林,连同防护罩中的两人也被生生吞掉。
被吞下的瞬间,气泡立刻被挤碎,海水从水怪软腭长须中溢出,两人与水草泥沙一同流过食管般的过滤槽,摔落在柔软如胃袋的接收舱中。
李昀摔倒在下方,身上压着依然昏迷的晏清平,纯白的环形光随即落在他们身上,扫描检测之后,医疗舱缓缓打开。
一个医护仿生人站在舱门前,向晏清平伸出机械臂,想将他收进医疗舱,李昀一手还撑在晏清平颈后,像是在坠落中试图保护他,在仿生人试图接近晏清平时忽然收紧,强烈的精神力瞬间穿透仿生人的脑芯片,震荡波引起的高温如同烙铁,甚至临近芯片熔点。
肩上却忽然传来刺痛,李昀瞬间呼吸停滞,精神力攻击被迫中断,仿生人从几乎被钉死的攻击中挣脱,抱头跪坐在地,竟似乎感觉到痛苦,脑芯片主系统却自动忽略了这种虚拟的痛苦,自检损毁等级后,确定开启废弃程序。
组成仿生人机身的零部件一半自行拆解,一半却似乎想要自救,最终只有一半降级解构成医疗废弃魔方,而魔方外还连接着没能被完成拆解的半具机械尸骸,就像是被海螺消化了一半的螃蟹。
李昀低头,只看见一双冰湖般的眼睛正冷冷的看着他。
那时困于深海之中,气泡防护罩柔软而脆弱,却无论如何也挣不破,氧气被故意抽空,大脑再持续缺氧一刻,都将陷入不可逆转的脑死亡。
而意识消隐的那一刻,晏清平像是听见星空深处星辰碎裂的声音,似乎有万物在替他经历死亡,而他终于从那一场深海谋杀中醒来。
深海中的月光似乎依然留晏清平眼睛之中,也是晏清平将死之前最后的所见,而李昀竟然在那双眼睛中看见了如羽毛般柔软的月光,肩上却如被钝刀反复刺穿。
那是晏清平昏迷时双手撑在他肩上的位置,在意识濒于消散时残留在他身上的强烈波动,如同迸裂的水晶碎片深深扎进触碰过的一切,但痛觉如此真实,却并非真正的机体疼痛,而是晏清平意念微动的牵扯。
“果然还是不能小看工程师啊!”
李昀轻笑,却没有放开晏清平,手上用力,竟然像是想要捏碎什么。
晏清平看着李昀,微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像是一场清明冷雨,强烈的精神力却忽然如星核爆裂,岩浆般滚烫的波动瞬间穿透接收舱,甚至波及数海里之外,水怪般的潜艇竟然如同被施加了最古老的魔咒,在涌动的冲击中以鲸落的原始姿态沉入海底。
李昀却在晏清平的精神力攻击之下像是落入了流火生长的恒星,经历过一切抗争和逃离之后,最终陷于无数太阳苏醒的星云之谷,连灵魂都将被烧成滚烫的灰烬。
晏清平却又闭上了双眼,精神力骤减后随鲸落一同沉没,记忆却在深海重现,在气泡防护罩中濒死的瞬间,晏清平忽然感觉到这条潜艇的残影,却在缺乏理智判断之下,依然本能的选择了虚拟的意识波动。
所以那时潜艇监测系统只会将他判断为联安部执行销毁任务的仿生人。而当进入接收舱,拟生仪检测到两人真实的基因编号,确认身份之后,阻断精神力的线性微算器却骤然开启。
线性微算器所释放的高密度乱流层层覆盖接收舱,交缠几乎如同茧房,彻底屏蔽了舱内的人,如同列阵合围,无疑是即将攻击的前兆,而晏清平就在那时醒来。
线性微算器可以同时刻计算出所有试图穿过拦截的精神力波段,模拟出无限同段电波,无论何种等级强度的精神力都会在试图穿过时陷入无边虚无,如沙粒落入大漠,水滴归于海洋。
但晏清平在醒来一瞬,精神力却如破茧的蝴蝶,翅膀上镶嵌着蓝色太阳陷落的沙和海,穿过无物质的虚空,重见人间日月之时,线性微算器终于被自身释放的乱流反噬,死机死到彻底。
潜艇一直在下沉,似乎被刻着古老咒语的锁链拖拽着,而在晏清平闭上眼睛的刹那,锁链忽然断裂,如咒语失去魔力,潜艇智能系统似乎被神明赐予灵魂,在将死中进化出人的雏形。
晏清平却如同已经沉睡,在攻陷潜艇主系统后,他就停止了继续攻击,给予潜艇操控者反击的机会,而那未知的操控者果然以精神力连入潜艇,代替主系统进行操控,使得潜艇的每一部分都在暴露连接精神力的那个人。
接收舱四壁缓缓内移,舱室却忽然加速旋转,如收缩的器官在自我摘除,而在摘除前会先将其中的人碾磨成粉粒。
晏清平轻缓呼吸,忽然展开精神力,却没有再入侵操控系统,而是直接进入潜艇深处的能源核心,而以能源池隔绝一切之时,潜艇如奔于无边黑海的野马。
晏清平并没有与操控者争夺驯马的缰绳,而是以精神力结成最简单的陷阱,骑手却连同骏马一同落入网中,那藏于暗处操控潜艇的人再也不能进行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