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料在水中沉浮不定，如被游鱼追逐的玫瑰花瓣，东西南北的嬉戏，似乎将要再次融合却又在最后一刻排斥，挣扎却如绽放，旋转间几乎搅沸整个反应堆下方的海水。

晏清平攀着金属管道，慢慢下行，隔着防护服都能感知到危险的高温，但昨夜新娘睁开双眼之时，S1的意识波流荡过这颗星球上所有的智脑机械设备，为了不被S1的意识吞噬，他只能暂时关闭智脑机，唯一开启的只有外部探测器，几乎与古地球人只装备了一个手电筒是同级别的配置，但即使是在这种高危环境之中，他也只能亲自下到反应池中进行检修。

近万根燃料棒横看如林海乱枝，却需要晏清平在短时间内分辨出哪一部分是故障源，那把几乎划伤李昀的短刀此刻已经化为一把激光枪，枪柄轻敲金属管道。

回响消隐于呼啸着的风浪之中，只有一丝微响被晏清平捕捉到，如同回旋于极远处的鹤唳，却只需这一声轻音，整个反应堆的结构已如铺展在眼前。

晏清平当即开枪，手却忽然一颤。

激光束射穿无数燃料棒中的一截，接近绝对零度的低温立刻冻结燃料棒中的芯块，阻断了一部分泄露。

故障却并没有完全排除，晏清平缓缓放下枪，开枪时注意力集中的一瞬，他似乎在线路缭乱的反应堆中看见了一个人，然而再次努力辨认，却只看见一个完整复杂的分子式架构，庞大如山楼，晏清平甚至不及其中一个粒子大小。

晏清平低头，微微喘息，却在反应池中忽然看见一片倒影，晃动的影子正在慢慢拼凑成一张脸，一张死人的脸。

那人被一枪正中前额，伤口如被挖空的眼眶，正是这个人智脑机的连接端，所以那一枪不仅杀了人，还彻底毁去了死者与信息塔的连接。

而那人身着带有环资部标志的防护服，正是这条飞船的驾驶员之一，被人杀死后藏尸在反应堆中，却诡异的让人只能在倒影中才能看见真实的尸体。

晏清平看向自己的手，或许他并没有真正走出那段花雨纷飞的回廊的幻境，那么之前他在控制台的裂缝中所看见的或许也不是成像仪的碎屏，而是一张同样的死人的脸，而那时李昀正站在他的身后。

“你果然在这里，还真是让人不放心。”

幽灵般的蒸汽后渐渐浮现一个人影，也如鬼魂一般难测。

晏清平双手持枪，枪口指向李昀，被利落枪杀的船员，掩盖尸体的强烈幻觉，阻止他前往能源舱的不合理行为，而当所有异常都同时指向一个人时，就已经在形成唯一的答案。

律法已随人类走过无数纪年，而遗留于联盟的唯一重罪，只有谋杀。

李昀看着那把极光枪，却又是一笑。

“你准备了这么多种武器，难道是要我一一教你怎么用吗？”

李昀走近，笑意近乎温柔，冰锋般的眼睛都被柔软的睫毛覆盖，晏清平却分明看见那眼中暗藏的底色猩红。

晏清平再想后退，却惊觉海水几乎如同沥青般黏腻，让人寸步难行，而挣扎之下，甚至又如同沼泽般在缓缓拖人入水。

李昀却趟过海水，慢慢走向晏清平，浑浊的海水遮掩了李昀的一部分身体，晏清平竟有瞬间恍惚，甚至以为那被海水遮掩的或许是新生的兽足，又或许是古老的蛇尾。

晏清平挣扎站稳，再要开枪，李昀却已经用力抓住了他握枪的手。

轰隆巨响猛然传来，炮火如有机体濒死时生出的蛆虫，被S1一层层抖落，却又一层层生出，S1终于立身而起，嘶吼如海啸，似乎将所有海水都倒灌于天，淹没岸上的人群。

飞船在巨浪中翻滚，终于沉入水底。

枪化吴钩，晏清平持枪反击李昀腕上，李昀放开手，晏清平却像是被水中看不见的东西拖拽着沉入深海。

防护服体感感应器检测到超出安全范围的压强，瞬间张开如气泡般的防护罩，气泡却没有上升，而是微晃着悬于水中，甚至开始慢慢下沉，下坠重力令气泡都在变形。

晏清平终于确定是有什么想要将他拖入深海，还不及展开精神力感知，气泡壁骤然张力扩大，向内急剧塌陷，细小的水珠从四壁迸射，弥漫如森林深处的白雾，迷雾散开之时，防护气泡却没有破裂。

“你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