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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未毕,宫里便来了人,传贾葳即刻面圣。
踏入御书房时,里面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除了皇帝,首辅杨恒、户部尚书刘子轩、兵部尚书颜策俱在。
四人面色皆沉,尤其是颜策,眉头拧得死紧,周身散发着一股武将特有的肃杀之气。
贾葳刚行完礼,皇帝便开口,声音嘶哑疲惫,却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贾爱卿,五龙帮劫了漕粮。”
短短八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贾葳心上。
他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盐引筹来的粮食……那是华北数百万灾民的希望,是朝廷预支了明年的税收换来的救命粮。
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竟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凉的锋利:
“在哪儿劫的?劫了多少?漕运总督何在?”他一连三问,随即转向皇帝,目光灼灼,“陛下,让他掏家底赔了,如何?”
“贾葳!”首辅杨恒厉声喝止,“慎言!”
向来平和的老者须发皆张,显然动了真怒:“漕运总督乃朝廷二品大员,国之柱石!岂能因一次匪患便如此折辱?此等言论,寒了忠臣之心,让天下官员如何看待朝廷?!”
贾葳缓缓转身,面向杨恒。
他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冰。
“杨阁老,”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下官倒要请教:身为漕运总督,手握数万兵马、数百战船,掌大运河千里漕运,八年任上,非但未能剿灭一个江湖匪帮,反让其在眼皮底下劫了朝廷赈灾官船——这便是您口中的‘国之柱石’?”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杨恒:“护不住漕粮,让百万灾民希望落空,让朝廷威信扫地——这难道就不让朝廷寒心?不让陛下寒心?!”
杨恒被他气势所慑,一时语塞,随即怒道:“漕运总督在任八年,兢兢业业,疏通河道,整顿漕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能因一时疏忽便全盘否定?”
“兢兢业业?”贾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在任八年,连一个五龙帮都剿不灭,任其坐大,如今更劫了赈灾粮船——杨阁老,这便是您所谓的‘兢兢业业’?若这也算兢兢业业,那天下庸碌之辈,皆可称能臣干吏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能力不足,干不了,那就让位,让能干的人干!杨阁老身为吏部尚书,总领百官考课,竟让如此庸才盘踞漕运要职八年之久——”
他顿了顿,直视杨恒瞬间铁青的脸,一字一顿:
“杨尚书,您这看人的眼光,实在有待加强。”
“你——!”杨恒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贾葳,半晌说不出话。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刘子轩垂首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上面突然生出了花。
颜策则抬眼看了看贾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如水,始终未发一言。
贾葳说完那番话,胸中那股郁气稍散,随之涌上的却是更深的疲惫与冰凉。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常平仓的粮食被贪墨了,盐引换来的粮食被劫了,百姓饿极了去吃蝗虫中毒死了,活不下去的人开始造反了……
而他们这些站在权力中枢的人,却在这里争论一个漕运总督该不该赔家底。
赔又如何?不赔又如何?
那些已经饿死的人,再也活不过来了。
那些已经烧成灰的账簿,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些被劫走的粮食,恐怕早已分散藏匿,或就地变卖,流入了某个豪绅的私仓。
他忽然想起朱正华那句话——
“所有环节都出错了。”
从贪墨,到焚毁证据,到漕粮被劫,再到民变四起……这根链条上的每一环,都精准地崩坏了。
那太仓呢?太仓即将运向华北的400万石粮食,能如愿落到灾民手中吗?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至极。
他看向贾葳,又看了看杨恒,缓缓道:“漕运总督失职,即日革职,押解进京,交刑部议罪。所劫漕粮,责令其家族限期追回或赔偿,逾期不缴,抄没家产抵充。”
“陛下!”杨恒想出声制止,结果对上皇帝那发怒的眼睛,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再说话。
皇帝又看向颜策:“颜爱卿,平叛之事……”
“臣已调集京营三万,即日开拔。”颜策拱手,声音沉稳,“只是……兵饷粮草,还需户部全力支持。”
刘子轩连忙道:“朝廷准备的400万石已经从太仓中分出,微臣斗胆……”
“那是……”赈灾用的,贾葳想张口提醒,但皇帝却比他更快。
“那就先从中出一部分吧。”
贾葳站在一旁,听着这道命令,心中却一片空洞。
调兵,平叛,追赃,赔偿……这一切都正确,都符合程序,都像一个庞大帝国机器在面对危机时该有的反应。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一切都太迟了?都像是在一座已经烧起来的大厦里,忙着给每个房间换上新的门锁。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