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将至,桂子初香,可京城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华北叛乱的消息,在中秋到来前就传入了京城。
起初只是零星的奏报,说某县饥民围堵官仓;不过三五日,便成了某府流民冲击府衙;再后来,便是“聚众数万”、“攻破县城”、“杀官夺印”这样触目惊心的字眼。
贾葳坐在户部膳堂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饭菜早已凉透。
他望着窗外那株金黄的银杏,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荒谬感。
怎么会反呢?
朝廷拨下去的粮食——清空了常平仓、动用了预备仓、更从江南盐引换来了百万石新粮——按理说,足以支撑华北数省熬到明年夏收。
就算有贪墨、有损耗,就算蝗灾啃掉了一些庄稼,也不该在短短数月内,就酿成如此规模的民变。
到底哪里出了错?
“明理,”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默默扒饭的朱正华,“你说……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朱正华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他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圆脸上惯常挂着的憨厚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
“怕就怕,”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到最后你会发现……所有环节都出错了。”
贾葳瞳孔骤然收缩。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空气瞬间变得稀薄。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喉间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茂哥儿!”朱正华猛地扔下筷子,扑过来扶住他,“药呢?你的药呢?!”
他手忙脚乱地在贾葳腰间摸索,却没找到那个常年佩戴的荷包。
贾葳勉强抬起左手,伸出袖袋。
朱正华立刻会意,颤抖着手伸进他袖中内袋,掏出一堆零碎——两枚薄薄的金叶子,一个褪色的平安符,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药包。
他抖开纸包,里面是三粒褐色药丸。顾不上拿水,他直接将药丸塞进贾葳口中,急声道:“咽下去!快咽下去!”
药丸在口中化开,带着苦涩的草药味。
贾葳闭着眼,拼命调整呼吸,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清凉顺着咽喉滑下,缓缓抚平痉挛的支气管。
一下,两下,三下……胸口的压迫感逐渐减轻,嘶鸣声渐弱,他终于重新吸入了带着膳堂油腻气味的空气。
睁开眼时,周围已围了一圈同僚,个个面带忧色。
“贾大人可还好?”
“要不要请太医?”
“快扶去值房歇歇……”
贾葳摆摆手,挤出一丝苍白的笑:“无事,老毛病了。惊扰诸位用膳,实在抱歉。”
众人见他面色渐复,又劝了几句,才陆续散去。
朱正华却还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眼圈都红了:“你差点……差点把我吓死!”
贾葳缓过气来,竟忍不住笑了笑:“我也差点把自己吓死。”
自从张大夫来到身边,在他的精心调养下,这哮喘已有近两年未曾发作。
今日不过是一句话,竟就引动了沉疴。
他给自己找补道:“许是这些时日一直不下雨,空气太过干燥……”
朱正华连连点头,也不知是真信了,还是顺着他的话头安慰。
待气息彻底平复,贾葳重新看向朱正华,神色严肃起来:“你方才那话……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所有环节都出错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朱正华垂下眼,盯着自己碗中那几粒冷饭,良久,才低声道:“别的我不知道。只前日听我爹说……那些贪墨了常平仓的官吏,怕是办不了了。”
贾葳心头一沉。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大理寺右少卿时,奉命去河南查粮仓掺假案。那时那些蠹虫为了毁灭证据,竟敢直接炸毁官仓。如今……
“他们干了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朱正华叹了口气:“朝廷下令开仓放粮的旨意还没到,就有饥民‘冲垮’了守卫,‘哄抢’了粮仓。不止如此,连府衙都被一把火烧了,账簿、粮册、往来公文……统统化为灰烬。派去的御史连个查证的头绪都没有,请罪的折子,这会儿估计已经送到内阁了。”
所以,皇帝那句“贪墨多少,千百倍吐出来”,从一开始就落了空。
那些蛀虫早就想好了退路——将一切都推给“饥民暴动”,将罪证彻底湮灭。
贾葳发现自己竟没有太多震惊,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他问:“就算如此,也不过一两处吧?总不至于……”
“不。”朱正华摇头,打断了他,“短短七八日内,华北三十多个州府,类似的事情接连发生。朝廷派去查案的人手有限,他们动作又快……等御史赶到,只剩一地焦土和满目疮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毁灭证据的动作够快,就查不到他们身上。而那些真正饿极了眼的百姓,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贾葳心头巨震,刚平复的呼吸又是一窒。
那些禄蠹……真是学聪明了。
当年就敢炸仓,如今直接栽赃给流民,连官府一起烧,做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前日内卫递来的密报中,有一条不起眼的附注:多地发现百姓因食用烤蝗虫而中毒身亡,尸骨堆积,无人收殓。
当时他只觉悲凉,此刻却品出了更深的绝望。
“所以,”他声音发颤,“那些等不到赈粮的人,就靠吃烤蝗虫充饥,然后……毒发身亡?”
朱正华看着自己碗里的米饭,沉默了许久,才轻轻道:“至少……是个饱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