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又一队的御史钦差自京城出发,如蛛网般散向四方。
向西的,直奔陕西地动灾区,督抚伤亡,安顿流民;
向南的,带着太医和成车的药材奔赴川蜀,应对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更南的,前往两广核查台风损失,清点淹没的田亩、倾颓的屋舍。
而最多的人马,则涌向华北平原——那里旱魃为虐大半年,赤地千里,河床干涸如龟背。
这一次,贾葳被留在了京城。
作为户部侍郎,他成了统筹全局的那根中枢神经。
每日晨起入署,直至深夜方归,案头的公文堆积如山——各省请拨钱粮的奏折、各地灾情变化的急报、南下筹粮船队的行程、盐引发放的细则……桩桩件件,皆需他过目、核验、批复。
他像一只被钉在蛛网中央的蜘蛛,感知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震颤,却动弹不得。
时间如吉光片羽,倏忽而过。
转眼便是八月。
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可华北平原上空,却出现了一片诡异的“乌云”。
那不是云。
是蝗虫。
数以亿计的蝗虫组成铺天盖地的虫云,自南向北迁徙。
它们所过之处,草木皆枯,连天空都被遮蔽得昏暗无光。
京城上空,偶尔也能见到零散的虫群掠过,如不祥的预兆。
贾葳坐在户部值房里,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嗡嗡声,终于坐不住了。
“备车。”他起身,对随从道。
“大人,城外危险——”随从想要劝阻。
贾葳已抓起挂在墙上的斗笠蓑衣:“去田里看看。”
他并非不知危险。可坐在高屋广厦之中,看着那些冰冷数字,他无法真正感知这场灾难的分量。
他需要亲眼去看,去听,去闻——哪怕那景象会让他夜不能寐。
***
京郊,田垄之间。
贾葳头戴斗笠,面覆轻纱,身穿蓑衣,全身裹得严严实实。饶是如此,当那片“乌云”真正压到头顶时,他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
那不是乌云,是活的、会动的、发出刺耳嗡嗡声的死亡之毯。
蝗虫如雨点般落下。
田埂上、沟渠里、树枝头,顷刻间便覆了厚厚一层。
那些虫子通体黄褐,触角颤动,复眼闪着诡异的光,口器开合间,能听见细碎的啃噬声。
“点火——!”
“敲锣——!”
官差的呼喊声在田野间此起彼伏。
早已准备好的柴堆被点燃,火焰腾起,黑烟滚滚。
蝗虫有趋光性,纷纷扑向火堆,噼噼啪啪的爆裂声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带着奇异肉香的气味。
更多的百姓在田里徒手抓捕。
他们不顾蝗虫腿上锋利的倒刺,不顾口器中可能含有的微毒,一把一把地将虫子塞进布袋、竹篓。
有些人就着当场生起的火堆,将抓来的蝗虫串在树枝上烤——对于常年不见荤腥的穷苦人来说,这是难得的蛋白质。
“能换粮!”有官差嘶哑地喊,“官府说了,三斤蝗虫换一斤糙米!”
于是抓得更卖力了。
贾葳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心头发颤。
他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不过五六岁模样,正用小手笨拙地抓地上的蝗虫,抓满一把,就踉踉跄跄跑向田边的母亲,将虫子倒进竹篓。那孩子的脸上、手上,已被蝗虫腿划出数道血痕。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贾葳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水沚不知何时也来了,同样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它们啃的多是杂草。”水沚低声安慰,“夏粮早已收完,秋粮还未种下,损失尚可控制。”
贾葳却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那明年呢?后年呢?我入朝为官不过四载,已亲历两次大蝗灾。那些我没见过的、没听说的,又该有多少?”
他望着那片缓慢移动的虫云,眼中是深深的无力:“不过是一脚就能踩死的虫子罢了……它们凭什么如此肆虐?”
在他的记忆里——上辈子的记忆里——蝗灾是只存在于史书和纪录片里的遥远名词。
他生活的那个时代,有农药,有生物防治,有卫星监测,即便偶有蝗情,也很快会被扑灭。
可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蝗灾年年都有,区别只是规模大小。百姓年复一年地与虫搏命,用最原始的方法,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水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也许……就因为它们是简单的虫子。”
“什么?”
“越是简单的东西,越是顽强。”
水沚的声音在虫鸣与呼喊声中显得格外平静:“虫不知礼义,不懂畏惧,只知生存与繁衍。一场雨、一把火、一次捕杀,灭掉的只是一代。只要还有虫卵埋在土里,只要气候适宜,它们就会卷土重来——年复一年,世代不绝。”
他转头看向贾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人因为复杂,会怕死,会算计,会为了一口粮卖儿卖女,也会为了一线生机拼命。”
贾葳怔住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内卫千户陆桑快步走来,躬身禀报:“大人,各处篝火堆已备妥,是否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