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申请丁忧,明明合乎礼法……然而,在“国孝”这顶大帽子下,一切个人孝道都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成了“不忠”的佐证。
“臣……谢陛下教诲。” 贾葳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叩首领罪。
除了谢恩,他还能说什么?抗辩只会让事情更糟。
从压抑的御书房出来,穿过重重宫阙,走出东华门,西沉的阳光有些晃眼。
贾葳微微眯了眯眼,看到那辆熟悉的青幄马车仍静静等候在街角。他走过去,上了车。
水沚早已在车内,见他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怔忡与郁色,伸手将人揽到身边,低声问:“怎么了?父皇说了什么?”
贾葳将御书房内的事简略说了,尤其说到皇帝那番“因家忘国”的斥责和罚俸时,语气里难免带出几分荒诞与无奈。
水沚听罢,先是一愣,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
贾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水沚收了笑,但眼中笑意未散,搂着他安慰道:“好啦,别气了。你也莫全怪父皇,实在是……对比太过惨烈,他老人家心里窝着火,正好拿你撒撒气,顺便把你钉死在任上。”
“对比?” 贾葳疑惑。
“嗯。” 水沚把玩着他一缕垂下的头发,“你在江南搞得风生水起,北边那几个省推行‘摊丁入亩’的情形,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贾葳点头:“知道一些。听说河南那边阻力极大,正逢秋闱,不少秀才举人因丁银特权将被取消,串联罢考抗议,闹得沸沸扬扬。负责的官员怕激起更大的变故,加之各方压力,于是妥协了。” 他语气带着冷意。
“何止妥协,几乎是退让了一大步。” 水沚嗤道,“新法在那边都快名存实亡了。那些人尝到了甜头,自然更得寸进尺。而朝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杨首辅他们,实在太会‘建言’了。”
“内阁?” 贾葳蹙眉,这事怎么又扯上内阁了?
水沚笑道:“杨恒那老狐狸,在父皇面前,可是把那些闹事的读书人捧到了天上。说什么‘士为国之基石,科举乃取士正途’,说什么‘新法推行宜缓不宜急,事缓则圆,强行推进恐伤国本’,还说……”
他故意停下,把玩贾葳头发的手指绕了个圈,含笑看着贾葳,不再往下说。
贾葳心念一转,结合水沚之前的语气和语境,一个猜测浮上心头,脸色微沉:“那老东西……莫不是拿我在江南的作为做筏子,说我行事操切,不顾士林人心,才激起江南反弹,暗指我并非推行新法的合适人选?”
水沚笑着点了点头,肯定了贾葳的猜测,眼神却有些冷:“不止如此。他还在父皇面前,对你大加‘夸赞’。”
“夸赞?” 贾葳挑眉,这可不是好事。来自政敌的“夸赞”,往往是最毒的蜜糖。
“是啊。”
水沚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夸你年轻有为,魄力非凡;夸你手段果决,能镇一方;夸你圣眷优隆,简在帝心……总之,句句都在提醒,你贾侍郎,能力太强,风头太盛,在江南根基渐深,又得太上皇回护,如今俨然已是朝中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了。一个帝王,尤其是到了晚年,最大的敌人是什么?”
水沚没有直接回答,但贾葳已然明白。
是随着岁月流逝而日益深重的疑心,是对可能失去权柄、被能臣架空或超越的潜在恐惧。
杨恒这一手“捧杀”,看似赞扬,实则是要将贾葳塑造成一个需要皇帝时刻提防、甚至打压的“权臣”形象。
尤其是在太子失踪、众皇子在他眼皮子下面争斗,而他把握一切的时候。
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一个过于耀眼、难以掌控的能臣,很容易触动皇帝那根敏感的神经。
想到今日皇帝看到他呈报的成果时好像没有得到预料中的夸赞,倒是因为后面的申请丁忧被训斥了一顿……
这是突然反应过来他之前的忌惮没有必要,又想好好让自己这个好用的牛马给他死命干活?
贾葳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动了下嘴唇,吐出一个模糊的口型,似是骂了句什么。
水沚看着他这难得外露的、带着少年气的憋闷模样,心中爱极,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带着抚慰的意味。
马车在宁国府巍峨的大门前停下。
贾葳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水沚点了点头,挑起车帘下车。
夕阳的余晖给他素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峭。
水沚没有下车,只是透过车窗,目送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走上台阶,消失在朱红的大门内。
他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甚至掠过一丝冰冷的阴鸷。
他没有告诉贾葳的是,杨恒那个老匹夫,在皇帝面前“夸赞”贾葳时,用的某些言辞更加诛心。
什么“结交军卫”、“交通内侍”、“擅用威权”,几乎是在明示贾葳有结党营私、培养个人势力的嫌疑。
朝堂之争,从来不只是政见不合,更是你死我活的权力角逐与人心算计。
贾葳带着江南的赫赫功绩与满身锋芒归来,等待他的,绝非只是温情的归家与安稳的仕途,而是更加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未来。
水沚收回目光,指尖在车厢壁上轻轻敲击。
看来,有些事,他需要加快动作了。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宁荣街,融入了京城暮色渐浓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