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乘坐的官船甫一在通州码头靠岸,守在码头多日的宁国府下人便如同离弦之箭,飞也似地奔回府中报信。
待到贾葳从宫中述职完毕,带着一身御前的郁气与疲惫回到宁国府时,暮色已然四合。
然而,属于他的那份温暖与牵挂,却早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尤氏早早在院中备下了一桌简单却精致的家宴,菜式多为贾葳素日喜爱的清淡口味。
厅堂内烛火通明,驱散了初夏的寂寥。
当那道熟悉的、略显清瘦的素色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尤氏再也按捺不住,疾步上前,一把将儿子紧紧拥入怀中,未语泪先流。
“我的茂儿……可算是……回来了……” 尤氏的声音哽咽,手臂微微发颤,仿佛要将这两年分离的担忧、思念,以及独自支撑府邸的压力,都透过这个拥抱传递、消融。
贾葳心中一酸,反手轻轻环住母亲单薄的肩膀,低声道:“母亲,儿子回来了。让您挂心了。”
尤氏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花,仔细端详着儿子的面容,心疼道:“瘦了,也憔悴了。在金陵定是吃了不少苦……”
她拉着贾葳的手,细细问起这两年在外的起居饮食、身体安康。
秦可卿安静地陪侍在尤氏身侧,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目光关切。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依偎在秦可卿腿边的一个小小身影。
那是个不到三岁的娃娃,穿着喜庆的枣红色绣福字小衣,头戴同色小帽,粉雕玉琢,宛如年画上走下来的仙童。
他原本学着大人的模样,规规矩矩地站着,一双乌溜溜、清澈如泉的大眼睛却一直好奇地、专注地盯着刚进门的贾葳看。
贾葳自然察觉到了这束纯真而好奇的视线,他转过目光,与那小人儿对视。
小家伙见这位陌生的、好看的哥哥看了过来,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撞破了秘密,害羞得“呀”了一声,两只小胖手立刻捂住了脸蛋,“哧溜”一下躲到了母亲秦可卿的身后,却又忍不住从母亲裙摆后探出头来偷偷往外瞄。
贾葳被这童稚的反应逗乐了,脸上浮起真切的笑意,声音也柔和下来:“这便是峦儿?都长这么大了?”
尤氏闻言,也笑了起来,方才的伤感被孙儿的可爱冲淡不少:“可不是么。你南下的时候,他还只会躺在襁褓里翻翻身,咿咿呀呀。如今可是能跑能跳,小嘴叭叭的,可能说会道了。”
她说着,对躲在秦可卿身后的贾峦招招手:“峦哥儿,快过来,见过你叔叔。这是你二叔,从前给你送过好多江南好玩意的。”
秦可卿也温柔地推了推儿子的小身子,轻声道:“峦儿,去给叔叔请安。”
贾峦这才扭扭捏捏地从母亲身后挪出来,小脸还带着害羞的红晕,他抬头飞快地看了贾葳一眼,又低下头,用清脆奶气的声音,认认真真地唤了一声:“叔叔。” 声音不大,却字正腔圆。
“哎。” 贾葳笑着应了,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柔软。
他下意识想摸摸身上,寻个见面礼,却想起自己刚从宫中回来,一身麻布素服,头戴丧冠,周身别说金银玉饰,连个稍微鲜亮点的佩件都没有,实在寒酸。
一直侍立在尤氏身后的春分,此刻却捧着个红木雕花的小匣子走上前来,笑道:“太太,奶奶,这是二爷特意准备的。二爷说,算着日子,峦小爷再过几月也该开蒙了,这套文房四宝是之前二爷在金陵时,吩咐匠人按孩童尺寸定做的,最是合用。”
秦可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小巧玲珑的文房用具:一块雕着祥云瑞兽的松烟墨,两支笔杆细润的紫毫小楷笔,一方掌心大小、温润雅致的端砚,还有一叠裁切整齐的洒金宣纸。
样样精致,尺寸恰到好处,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这……这太贵重了,峦儿还小……” 秦可卿有些不好意思。
“嫂子不必客气,给峦儿用正好。” 贾葳温声道。
秦可卿正要让奶娘先将东西收好,谁知贾峦看到那匣子里精巧的小东西,眼睛一亮,伸出小胖手就想要抱。
秦可卿无奈,只得将匣子递给他。
小家伙紧紧抱着,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还抬起头,对贾葳露出一个甜甜的、牙齿漏风的笑容。
尤氏见状,笑得合不拢嘴:“瞧瞧,我们峦儿这是真心喜欢叔叔送的礼呢。峦儿乖,以后好生念书,也学你叔叔这般,考个探花郎回来,给咱们贾家光宗耀祖。”
秦可卿忙笑道:“太太可别把他夸坏了,探花郎哪是那么容易的?只求他能有茂哥儿一半的学问才情,我就知足了。”
一家人正说笑间,气氛温馨融洽,外头有小厮禀报:“蓉大爷回来了。”
不多时,一身素色锦袍的贾蓉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