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御书房内,鎏金瑞兽香炉吐出的龙涎香青烟笔直,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沉甸甸的审视与权衡。
皇帝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手中翻阅着贾葳刚刚呈递上来的奏疏。
前面大半部分,是贾葳对过去两年在金陵督办马政、平定叛乱、推行“摊丁入亩”新税法的详细总结。
条分缕析,数据详实,成效显著——尤其是追缴、清查出的巨额偷漏税款,以及初步建立的、覆盖南直隶主要州府的新税册籍框架。
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清晰勾勒出的改革路径,皇帝心下满意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忌惮也悄然滋生。
这个年轻人,手段之果决,能力之强悍,对江南盘根错节利益网络的切割之精准,远超出他最初的预期。
他放下奏疏前半部分,抬起眼,目光落在下方垂手肃立的贾葳身上。
两年未见,这年轻人似乎更清瘦了些,素服孝带更衬得面色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竹,眼神沉静,不见半分邀功或骄矜之色。
“朕看了,你在江南,做得不错。”
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听说,后来在苏州、松江那些膏腴之地,推行新法时,不少乡绅豪强不止联名上书反对,还煽动罢市,鼓动佃户抗税?闹得动静不小。”
贾葳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清晰:
“回陛下,确有其事。新法触及根本利益,反弹在所难免。幸赖陛下天威,朝廷明令,以及南直隶守备、内卫诸位同僚鼎力支持,方得以弹压不法,稳步推进。臣不敢居功,皆是仰仗陛下信重与朝廷威仪。”
他先将功劳归于皇权和集体,态度恭谨。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继续拿起奏疏,看后面部分。
那里是贾葳对“摊丁入亩”后续完善、如何在其他省份稳妥推行的一些具体建议,包括吏治监察、防止新胥吏舞弊、如何与原有税赋体制衔接等,考虑周详,颇有见地。
皇帝就其中几点询问,贾葳一一作答,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一时间,御书房内气氛竟显得颇为融洽,似有明君良臣相得之象。
然而,当皇帝翻到奏疏最后几页,看到那言辞恳切、再次请求准其辞官、继续为父丁忧守制的申请时,脸上的那点缓和瞬间消失,眉头紧紧蹙起,一股不悦涌上心头。
他几乎忘了,当初之所以驳斥贾葳的丁忧请求,下旨“夺情”,根本原因是为了让他在江南推行那棘手的“摊丁入亩”。
如今,江南的摊子初步理顺,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这小子就立刻想撂挑子,回去守他那个荒唐爹的孝了?!
想到这里,皇帝心下更是恼火,甚至暗自抱怨起那死得不合时宜的贾珍:活着的时候没见有多大用处,死了倒成了儿子仕途上的绊脚石,净添乱!
贾葳是在前年十一月上旬得知贾珍死讯,依制需守孝二十七个月。
今年因国丧而中断,粗略算来,他至少还需再守家孝十二个月左右。
皇帝看看奏疏前半部分那沉甸甸的政绩,再想想这两年在北方数省尝试推行“摊丁入亩”时遇到的种种糟心事——地方官阳奉阴违,豪强士绅激烈抵抗,甚至引发士子罢考、民情骚动。
推进迟缓,效果远不如贾葳在江南那般雷厉风行、立竿见影,心情顿时更加郁结。
北边那些人,要么魄力不足,要么能力不够,要么干脆就是和当地势力沆瀣一气。若是贾葳能……
侍立在一旁的秉笔太监齐游,最是善于察言观色。
他见皇帝脸色阴沉下去,目光迅速在奏折末尾一扫,又极快地瞥了一眼下方静候的贾葳,心念电转。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从一个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上端过一盏温度正好的参茶,轻轻放在皇帝手边,同时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皇帝听清的声音温言劝慰道:
“陛下,还请保重龙体,切勿过于伤神。太上皇他老人家生前最是慈爱,若知您因国事繁重、哀思过度而损耗圣躬,在天之灵也必会不安的。”
皇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如今是什么时候?国丧期间!
他爹太上皇的丧礼才过去多久?
举国尚在哀痛之中,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需要臣子恪尽忠忱,共度时艰。
这个时候,贾葳身为朝廷重臣,不思如何报效君父,反而只惦记着自己那点家孝,想要抽身而去,这岂不是因私废公?因家忘国?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陡然转厉:
“贾葳!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喝问,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格外突兀震耳。
贾葳心头一凛,立刻跪伏下去。
皇帝指着那奏疏,怒道:“太上皇新丧未久,举国同哀,朝廷正是亟需臣工尽心竭力、共克时艰之时!
你身受皇恩,官居侍郎,不思如何报答太上皇往日恩典,为君分忧,反倒在此紧要关头,只惦念一己私孝,妄图辞官避事!
你的忠义之心何在?你的为臣之道何在?!简直岂有此理!因家忘国,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不容贾葳分辩,直接宣判:“朕罚你三个月俸禄,以儆效尤!丁忧之事,不准再提!若再敢以此扰攘,定严惩不贷!下去吧!”
贾葳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听着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和处罚,一时有些懵然。
这就……被扣了三个月俸禄?还背上个“因家忘国”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