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除了必要的祭祖和族人间的简单走动,几乎闭门谢客。
秦可卿帮着尤氏料理完年节琐事,出了正月,又开始为尤二姐的婚事忙碌。
又是确定嫁妆单子又是晒妆唱礼,直到将凤冠霞帔的尤二姐送上花轿,万般事毕,秦可卿总算能稍喘口气,打算好好歇息两日。
然而,一个沉重得足以震动整个帝国的消息,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春夜,猝然降临。
那夜秦可卿睡得并不沉,或许是连日劳累,又或许是心头总有丝莫名的不安。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之时,一声缓慢、沉重、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与夜幕的钟鸣,自皇城方向遥遥传来。
“咚——”
“咚——”
“咚——”
一声接着一声,节奏沉郁,力度均匀,敲打在京城每一个未眠或惊醒的人心头。
秦可卿猛地从浅眠中惊醒,拥被坐起,侧耳倾听,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钟声……这频率……她虽年轻,却也听府中老人说过——景阳钟响,帝王大丧!
钟声不疾不徐,足足响了八十一声。
每一声都如同重锤,砸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也砸在无数臣民骤然紧绷的心弦上。
八十一声止,余韵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太上皇,驾崩了!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宁国府各处院落陆续亮起了灯火,人影幢幢,低语惊呼被刻意压抑着。
秦可卿定了定神,立刻唤人进来伺候。
她和尤氏都无需多言,迅速褪去所有首饰,只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素白棉衣,外罩玄色或青色比甲,头发简单挽起,未施任何脂粉钗环,便匆匆赶往正院。
正院厅堂上,下人们动作迅捷,已摆好了香案,点燃了素烛。
香炉中插着线香,青烟袅袅。
作为女眷,尤氏和秦可卿需在此“望阙哭临”,即面向皇宫方向跪拜哭泣,以示哀悼。
这本是内外命妇皆需遵守的礼制,通常持续一段时间。
而此刻,钟声方歇,她们便需开始这漫长的仪式。
婆媳二人默默在蒲团上跪下,向着皇城方向,俯身行礼,哀声哭泣。
哭声不高,却充满了仪式感的悲恸。
府中其他有头脸的仆妇丫鬟,也按规矩在后方或廊下跪了一片,低低的啜泣声在黎明前的寒夜里蔓延。
这一跪哭,便要到次日辰时。
次日一早,天色未明,整个京城已是一片缟素。
荣国府那边,超品国公夫人贾母与一品诰命邢夫人,已按照规矩,向宫中递了请求入宫哭灵的哀本。
很快,礼部的批文下来,特许有爵位及五品以上诰命夫人入宫哭灵。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和秦可卿等皆在其列。
男子方面,贾赦、贾政、贾琏、贾蓉等人,也需即刻更换素服,准备入宫。
宁荣二府能主事的成年男女,几乎倾巢而出,前往宫中参与这场举国大丧。
偌大的两座国公府,瞬间只剩下身怀六甲的王熙凤。
王熙凤撑着沉重的身子,在平儿的搀扶下来到荣禧堂,看着瞬间空寂下来的府邸,再想到即将面对的各项丧仪礼制、府中调度,以及自己这不方便挪动的身体,饶是她素来精明强干、杀伐果断,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眩晕与力不从心。
宫中的丧钟余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而府内府外,一场更为繁琐、严苛、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国丧仪典,才刚刚拉开序幕。
太上皇的离去,如同一块投入冰湖的巨石,不仅激起了政治的滔天巨浪,也让每一个依附于皇权的家族,都必须在这突如其来的肃杀与混乱中,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与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