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十月八日的宁寿宫。
晨光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太上皇刚做完早课,换下一身宽松的紫色道袍,在宫人的伺候下净手,准备用早膳。
大太监戴权垂手侍立在一旁,动作依旧恭敬,神态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沉凝。
主仆相伴数十年,默契早已深入骨髓。
太上皇瞥了一眼戴权那刻意放轻的呼吸和微微低垂的眼睑,心下便了然——有事,且绝非寻常小事。
他没急着问,只是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清淡的早膳,漱了口,接过戴权奉上的热茶,捧在掌心暖着,这才抬眼,淡淡道:“说吧。又出了什么事,让你这般作态?”
戴权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太上皇能听清:“主子,昨儿个傍晚……宁国公府现在的当家人,威烈将军贾珍,殁了。”
太上皇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袅袅热气后,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陡然锐利了几分,方才用膳后的那点舒缓闲适瞬间消失无踪。
他没有立刻追问细节,只是静静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才缓缓呷了一口,将那点翻涌的不悦与猜疑暂且压下。
“走得这般突然?” 太上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前儿不是还说,只是瘫着,需人伺候么?可有查出来,是谁的手笔?”
戴权头垂得更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谨慎:
“回主子,奴才昨儿夜里得了信,也觉得蹊跷。那贾珍虽瘫了,但太医前次请脉,并未说立刻就有性命之忧……只是,如今奴才手底下那些听用的耳目,被收的收,散的散,如今能动用的实在有限。
奴才也只是让人悄悄盯着宁国府和太医院那边的动静,具体内情……还需些时日细查。”
这番话,委婉地诉说了当前宫中内侍权力被皇帝有意边缘化的现状。
遥想戴权昔日那煊赫的权柄,如今能动用的资源确实大不如前。
太上皇沉默片刻,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他看向戴权,目光沉沉:“去查。给朕仔细地查!宁国府上下,太医院经手的人,还有……近日与宁国府有过接触的,一个都别漏了。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迫不及待,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用这等阴私手段。”
“嗻!奴才领旨。” 戴权精神一振,连忙应下。
太上皇直接下旨,他动用剩余的力量去查,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到了晚膳时分,皇帝照例来宁寿宫陪太上皇和太后用膳。
食不言的规矩在皇家亦是常态,直到膳毕撤下,太后出去散步消食,宫人奉上清茶,父子二人才有了谈话的空隙。
皇帝今日似乎也有些忧愁,主动提起:“父皇可听说了?宁国府的贾珍昨日去了。”
太上皇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皇帝并未察觉父亲语气中的异样,叹气道:“贾珍一死,按制,贾葳便需丁忧守制。他如今在江南推行‘摊丁入亩’正是关键,骤然离任,恐生变故。不过父皇放心,我已让内阁着手,商议接替贾葳的合适人选了,定不会耽误江南税政大局。”
虽然无奈,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太上皇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下茶盏,看向儿子:“你让内阁选人?”
皇帝点头:“杨恒办事公允,齐泽亦持正,他们二人会同吏部,定能选出才堪其任、又能稳住江南局面的人选。”
太上皇看着儿子那副全然信任臣下、甚至有些天真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直接道:“不必那么麻烦。直接下旨,为贾葳‘夺情’,令他素服办公,继续留在金陵推行新法便是。”
“夺情?”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声音也提高了些,“父皇,这如何使得?我大雍以孝治国,官员丁忧守制,是天经地义。
贾葳身为朝廷命官,父亲新丧,若不辞官回乡尽孝,反恋栈权位,此等不孝之人,何以治民?何以服众?儿子以为万万不可!”
他言辞凿凿,满口都是儒家礼法、孝道纲常。
太上皇被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噎得心口发闷,直接打断了他:“不然呢?让内阁那帮人自己选人,去查自己屁股底下的烂账?还是让他们选个‘自己人’去江南,把摊丁入亩变成一纸空文?!”
皇帝被父亲陡然严厉的语气刺得一怔,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梗着脖子道:
“父皇何出此言?杨卿、齐卿皆是股肱之臣,一心为公。再说,他贾葳固然有些才干,难道我大雍泱泱大国,就找不出第二个能推行新法的人了?!”
太上皇直接道:“你那些儿子去在京城周边没法将新法全然推行下去,你还想着指望谁?”
被翻了黑历史,皇帝脸上有些不好看,但还是道:“仔细找找,总会有人能……”
“找?你拿什么找?!” 太上皇的火气彻底被点燃了,他猛地抓起手边那盏还温热的茶,朝着皇帝脚边狠狠砸了过去。
“砰——哗啦!”
精致的官窑茶盏在皇帝脚边的金砖上摔得粉碎,茶叶和茶水溅湿了皇帝的龙袍下摆。
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一脸错愕与懵然,似乎不明白父皇为何发如此大的火。
“你自己都成了聋子、瞎子了!还在这里跟朕谈什么人才济济?!”
太上皇指着皇帝,声音因怒意而微微发颤:“那些蠹虫把手都伸到你眼皮子底下了!贾珍怎么死的?嗯?你真当是病死的?!他们这是冲着贾葳去的!冲着新政去的!是要断你的臂膀,毁朝廷的变法!
内阁?杨恒齐泽?他们祖籍在哪儿你还记得吗?!让他们选人?你是要把刀柄递到他们手里,让他们自己抹脖子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劈头盖脸砸向皇帝。
他许久未见过太上皇如此疾言厉色,也未曾想过贾珍之死背后是不是有蹊跷,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脸上青白交错。
“陛下,栋儿这是怎么了?”
内殿的帘子被匆忙掀开,太后闻声急步走出,见到满地狼藉和脸色铁青的太上皇、狼狈怔忡的皇帝,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有话好好说,父子之间,何至于此?”
她一边示意宫人赶紧收拾,一边对皇帝使眼色:“你先回去。你父皇今日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皇帝如梦初醒,看着盛怒未消的父亲和满地的碎片,胸中亦是憋闷,却不敢再顶撞,只得躬身道:“儿臣……儿臣告退。” 说罢,有些仓皇地退了出去。
太后叹了口气,上前安抚太上皇:“你也消消气,栋儿他……就是天真了些……”
太上皇闭了闭眼,疲惫地挥挥手,没有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即止。
他这个儿子,志大才疏,耳根子又软,容易被身边人和所谓的“规矩”蒙蔽。
一个多月后,贾葳的《丁忧呈》通过六百里加急,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奏疏写得极为恳切,字里行间充满了身为人子对父亲骤然离世的无尽哀恸与自责,痛陈自己“远离膝下,未能侍奉汤药于病榻之前”,如今“惊闻噩耗,五内俱焚”,恳请陛下准其辞官丁忧,“回乡守制,以全人子之道,稍赎不孝之罪”。文辞哀戚,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皇帝看着这份奏疏,想到贾葳年纪轻轻便担负重任,在江南独撑危局,如今又遭遇丧父之痛,心下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