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感慨归感慨,现实更迫人。
这一个月间,戴权那边虽未拿到确凿无比的铁证,但查出的蛛丝马迹,都表明这事儿不简单。
这种情况下,批准贾葳丁忧,无异于自毁长城。
权衡利弊,皇帝终于做出了决定。
圣旨很快发出:“……览卿所奏,情辞恳切,孝思可悯。然江南新政,关乎国计,正值紧要。朝廷用人之际,岂容良材空守丘墓?着夺情起复,户部右侍郎贾葳,仍总理南直隶摊丁入亩诸事,准其孝期素服办差,以全忠孝两全之义。钦此。”
宣旨太监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内回荡,末尾那句“准其孝期素服办差,以全忠孝两全之义”,显得格外刺耳。
贾葳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面色比身上那袭匆忙换上的素色棉袍还要苍白几分。
他叩首领旨,指尖触及地面,一片冰凉。
丁势与王守全上前,欲言又止。
在圣旨到达前,贾葳已基本将手头紧要公务与丁势、守备太监王守全交接完毕。
现在接到‘夺情’的旨意,心下皆是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惋惜。
松气是因为贾葳若能留下,新政推行更有保障;惋惜是贾葳遭遇丧父之痛,却连回乡守孝都不能,还要在这风口浪尖继续搏杀,可以预见,朝堂上会有多少人拿这件事来大做文章。
而太子水澈的态度,则令人无语至极。
得知贾葳需要辞官丁忧,之前那种刻意亲近、言语拉拢的热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贾葳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官员。
在他眼中,一个父亲新丧未来三年注定无所作为的官员就是无用之人,既如此,何必浪费心思?
结果刚刚还嫌弃对方竟然要跟在他们的船后面回京奔丧,转头就听说陛下要夺情处理。
太子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他没想到这贾葳竟然这么得他父皇的重用,要知道他父皇可是最看重一个臣子的品性的,而‘孝’又是品性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而接到夺情的圣旨贾葳,心情很是复杂。
按理说被‘夺情’代表被看重,但这某种程度上也是“孝道有亏”,政治声誉受损严重,可能以后的整个政治生涯都要被人抓着这事儿不放。
“大人,”丁势还是开口安慰道,“也是两位陛下看重大人。”
贾葳叹了口气,声音还算平稳道:“诸位各司其职,新政不可一日懈怠。” 说罢,转身走向后堂书房,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孤寂。
当夜,书房灯火长明。
贾葳再次提笔,墨迹饱蘸忧思与决绝。
第二道《丁忧呈》,比第一封更为恳切,亦更显悲凉与固执。
“……臣闻古之孝者,事亲至诚,生事死祭,未敢或忘。
今臣父见背,音容永隔,身为人子,未能侍疾于前,已属不孝;若再因贪恋禄位,弃丧礼于不顾,则禽兽不如,何以立身于天地,取信于士林?
陛下天恩,夺情起复,乃念国事之重。
然臣窃以为,大雍人才济济,俊杰辈出,能继臣之任、推行新政者,未必无人。
可臣父仅此一人矣!
养育之恩未报,反因臣之俗务,致其身后灵前冷落,祭奠无人,此臣锥心之痛,日夜难安。
伏乞陛下垂怜,准臣卸职去官,回乡守制,全此残喘孝心,使臣父魂灵得安。则臣虽布衣草莽,亦感念陛下仁德,没齿不忘……”
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将“孝”字置于“忠”前,几乎是以退为进,以情迫君。
奏疏以加急快马再次驰送京师。
这一次,皇帝的回复来得更快。
半月之后,新的天使携第二道夺情圣旨,降临金陵。
宣旨太监面色更加肃穆。
圣旨开篇就肯定了贾葳的孝心,然后又是强调新政推行的重要性,然后安抚道:
“今卿为国尽忠,推行善政,造福黎庶,即是对父最大之孝道,彼于九泉之下,必能谅解,亦当欣慰。”
听到此处,贾葳以为仍是夺情。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几乎让他维持不住跪姿,气息都为之一窒。
“……朕体恤卿哀痛奔波之苦,特施殊恩:
查卿金陵宁国一脉,祖茔正在孝陵之侧。卿既在金陵任上,不必千里迢迢,奔波往返于京师。
着令有司,妥为办理,即将威烈将军贾珍之灵柩,护送南下,归葬祖坟。
卿可于孝陵左近,择清净之地,结庐而居,素服理事。
如此,白日入衙署处置公务,为国尽忠;朝夕可至父墓前洒扫祭奠,尽人子之孝。
忠孝两全,公私兼顾,岂不美哉?
此乃朕之特恩,望卿体察朕心,勿再固辞。
钦此。”
结庐守孝?在孝陵边上?白日办公,早晚祭扫?
贾葳听着那太监清晰平稳地念出每一个字,只觉得一股荒唐至极的寒意,从脚底直冲顶门,激得他眼前微微发黑,胸口那口闷气差点没能上来,呛在喉间,化作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闷咳。
他连忙以袖掩口,低下头,借以掩饰瞬间剧变的神色。
哪……哪个“天才”给陛下出的这般“绝妙”主意?!
因为贾家祖坟恰好在孝陵旁边,所以让他这个儿子不必回京,直接在任所附近“守孝”?
还能“顺便”把公差办了?美其名曰“忠孝两全”、“体恤臣下”?
他还能说什么?说陛下您真是个小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