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珩心中如何想不得而知,但此刻,他脸上满是恭顺与感激。
当太子水澈在临时设下的御座落座,开始颁赏时,成珩率先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成珩,恭迎太子殿下!谢陛下、殿下隆恩!守陵卫戍,乃末将本分,不敢言功!” 姿态放得极低。
太子端坐椅上,接过太监递上的、象征性赏赐的银锭和绢帛,由太监转交给成珩。
他脸上带着储君标准的温和笑意,目光落在成珩低垂的头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能让近前几人听清:
“成指挥使忠勇可嘉,父皇与孤皆已知晓。孝陵重地,关乎国运气数,日后还需成将军继续尽心竭力,恪尽职守。”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是标准的上对下的勉励之语。
既未提及其具体“功劳”,也未有任何超出职责范围的承诺。
成珩双手接过赏赐,并未立刻退下,反而膝行半步,抬起头,脸上堆满更殷切的笑容,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讨好:
“殿下教诲,末将铭记五内!殿下远道而来,祭祀辛劳,末将已在营中略备薄酒粗茶,不知殿下可否赏光,让末将略尽地主之谊,也聆听殿下训示?”
他试图创造私下接触的机会。若能搭上太子这条线,哪怕只是留下点印象,或许将来就有转机。
然而,太子水澈的笑容未变,眼神却依旧疏离。
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成将军有心了。礼部已在宫中备了宴,就不叨扰了。将军的心意,孤心领了。”
孤接受你的恭敬与讨好,这是身为储君应得的;但你想要的更多?抱歉,什么都没答应,甚至连接触的机会都不给。
成珩脸上那殷切的笑容微微一僵,但脸上还是一片恭顺,连忙叩首:“是末将考虑不周,既然宫中已经准备,那末将不敢耽搁。恭送殿下!” 他退得干脆,仿佛刚才的邀请只是纯粹的客套。
太子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起身,在百官山呼“恭送太子殿下”声中,登上乘舆。
仪仗再次启动,浩浩荡荡地离开孝陵,返回金陵城。
贾葳站在官员队列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太子的高傲与成珩那掩饰不住的殷勤与失落,形成鲜明对比。
他心中无甚波澜,只觉这皇家与军将之间的算计与疏离,在这寒风凛冽的陵前,显得格外真实而冰冷。
祭祀大典结束,似乎可以稍作喘息。
然而十一月九日就是懿文太子冥诞,太子需再次前往祭祀。
正烦恼着又要早起去站在山中吹冷风,不料一纸来自京城的急信,将他的烦恼直接炸没。
信是远在京城的母亲尤氏亲笔,字迹仓促,犹有泪痕。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老爷贾珍,于十月初七酉时三刻,病故。
贾葳捏着信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那个荒唐半生、瘫痪在床、与他并无多少父子亲情的便宜父亲……就这么突然走了?
距离尤氏回京不过数月,当时虽知贾珍病重瘫痪,但似乎并未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老管家张一顺侍立一旁,见贾葳脸色瞬间苍白,眼神发直,连忙低声劝慰:“二爷节哀……老爷之前病势便已沉重,瘫痪在床,动弹不得,饮食起居皆需人伺候,甚是痛苦。如今去了,或许……也算是解脱,少受些罪。”
贾葳缓缓摇头,指尖冰凉,那薄薄的信纸仿佛有千钧重。
他担心的,从来不是贾珍的死活,也不是那点微薄的、近乎于无的父子之情。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他声音干涩,目光从信纸上移开,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眼神锐利起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警觉,“我是担心,他的死,会不会与我有关。”
张一顺闻言,悚然一惊:“二爷的意思是……?”
贾葳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在江南,推行新法,抄家拿人,得罪的岂止是江南豪绅?朝中那些与江南利益勾连的官员,怕也是恨我入骨。他们动不了远在金陵的我,但京城宁国府……却是个现成的靶子。”
张一顺连忙打断:“二爷可不要自己吓自己。”
想到什么,张一顺宽慰道:“老爷向来有些……耗废了老国公的福荫,故而去给老国公请罪,这与二爷有何相干,二爷不要多想。”
张一顺小心地看着贾葳,那情景,是真怕他因为连累长辈而愧疚伤身。
贾葳也知道老管家的关心,叹了口气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我得缓一缓。”
时间在缓缓流逝,不知何事,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他环住。
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贾葳直接道:
“若真有人暗中下手,让我爹‘病故’,那么按照礼法,我这个儿子,就必须丁忧守制,辞官回乡,守孝三年。‘摊丁入亩’推行正到关键时刻,一旦我离开,必然放缓,甚至可能前功尽弃。他们便有了喘息之机,可以重新布置,反扑……好一招釜底抽薪!”
大雍以孝治天下,丁忧制度森严。
若父亲亡故,除非圣上夺情,否则身为官员的儿子必须去职回乡,守孝二十七个月。
这是铁律,是士林清誉的根本,任何人都无法公然违背。
如果贾珍之死真是政治阴谋……那幕后之人,心思之毒,算计之深,简直令人胆寒。
守孝三年,风云变幻,先不说他能否回来,就算能不被清算,那江南的摊丁入亩,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水沚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柔声道:“无论如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贾葳闭上眼,纵容自己陷入这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