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下曾与将军推演过,守城之机,十不足一。”她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句都要掂量过后才肯吐出。
廖元清“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如今,将军重伤,军心已失一半。消息虽压下,但纸包不住火。一旦泄露,便是兵败如山倒。”
未尽之言,已昭然若揭。
廖元清沉默良久。久到若嵁近乎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才听见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九死一生,已是勉强。”这个戎马半生的铁血将军,语气中竟带上了些许哽咽,“如今,怕是生机全无了罢。”
廖元清闭上眼。
伤口处的疼痛从未停歇,一阵一阵地抽着,像钝刀子割肉。但比疼痛更折磨人的,是那股从心底涌上来,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悔。
恨。
不甘。
“老夫守了二十余年边关。”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二十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鞑靼人、瓦剌人,哪回不是来势汹汹,又灰溜溜地退回去?”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那一片昏黄的旧布。
“三万敌军又如何?围城半月又如何?只要援军能到,只要城内不乱,总能撑过去。”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停了很久,才续道:“可老夫从未想过。有一天,竟会倒在自家人的刀下。”
若嵁静静听着,并未说话。
廖元清偏过头,看向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泪光一闪,随即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先生,”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老夫……无能。”
若嵁五指收紧。她听得分明,那个守了二十年边关的老将,在榻上说出“无能”二字时,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绝望。
“唉——”
这声叹息,于若嵁与廖元清二人而言,皆是百感交集。
“将军可知,‘一将功成万骨枯’。”若嵁徐徐道来,“世人常用此句,说将军之荣耀,系于士卒之性命。可在下后来想,这话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廖元清静待下文。
“一将之败,亦非一将之过。城中粮草几何,军械几何,人心向背如何,敌军谋划如何……哪一样,是一将能全然掌控的?”
廖元清怔住。
“将军二十年来守土有功,非一日之过可掩。”若嵁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却莫名令人信服,“即便换个人坐在这位置上,以眼下之势,也未必能为苍梧挣得一线生机。”
廖元清愣愣地望着她,半晌,竟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没有欢愉,只有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似自嘲,似苦涩,又似某种奇异的释然。
他笑够了,才喘着气道,“先生这话……可安慰不了人。”
若嵁并未否认。
廖元清用力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再问:“如今,可还有机会再退?”
若嵁答道:“此时退,时机不对。”
廖元清目光一凝,听得她继续解释。
“围城半月,敌军已四面合围。若些时日,还可趁其立足未稳,撕开一道口子。如今……”
她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若要强退,必被敌军衔尾追杀,十不存一。”
这个答案,早已在廖元清预料之中。只是,他仍心存希冀,“若是……只保下老弱妇孺呢?”
若嵁眉心微动。
“青壮兵卒留守城内,死战。”廖元清语速加快,“老夫也留下。能拖一日是一日,能拖一时是一时。让那些娃娃们……有条活路。”
他语气稍顿,再开口时,已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意:“让怀儿,跟着最后一批走。”
若嵁并未直接应承,而是问道:“将军可还记得,在下曾落水于文莺河?”
廖元清一怔,不知她提及此事的缘由。
“在下得蒙一猎户相救。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一处密道。柳守备等人私藏粮草军械之处,便在彼处。”
廖元清喘息急促,下意识想撑起身,却被伤口处骤然加剧的疼痛生生按回榻上。他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却顾不得这些:
“先生是说……有退路?”
“有。”
廖元清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陡然松了一瞬。
“在下自瓦剌围城以来,便让人暗中清理那条通道。如今,已可容人通过。”
廖元清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好……”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庆幸。
话未说完,却听见若嵁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军且慢欢喜。”
廖元清面露不解。
“那条通道,极为隐蔽,故而容不得人多。若要保下百姓,只能分批走。且期间绝不能让人发现。”
廖元清目光一黯,随即又强撑起精神:“能保多少是多少。先生,此事交由你……”
“将军。”若嵁出声打断。
舍己为人,这般老生常谈的论调,她听过太多次,本能地对其感到厌烦,故而道:
“有件事,在下须与将军言明。廖公子自然要走,但将军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