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生死,廖元清难免伤怀。但热血难凉,马革裹尸,是他心中最好的归宿。
“先生放心,老夫留下死战,绝无怨言。”
“在下并非此意。”若嵁出声。
廖元清眉头微皱,不解地看向她。
若嵁斟酌着措辞,半晌,才以问代答,“将军以为,守城守的是什么?”
廖元清愣住。
“城墙?兵器?粮草?”若嵁自问自答,“都不是。守城,守的是人心。人心在,城在;人心散,城亡。城中百姓听从征调,军卒死战不退,既是为生存,亦是为将军。”
为将者,当与士卒同衣同食,同甘共苦,不过寻常尔。能做到这些,自然上下同御,百姓爱戴。
廖元清如此认为。
可这与先生所言,又有何干系呢?
“将军是苍梧的旗帜。旗帜在,军心就在。这杆旗帜不可倒,亦不能倒。”若嵁稍作提醒。
廖元清伤口处的疼痛仍在,却难抵他心底的钝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点一点黯下去,却又在黯到极致时,陡然迸出一线微光。
“让……让怀儿当这个旗帜。”
说得好听是旗帜,实则是靶子。
廖元清如今重伤不能起,可兵无主则自乱。横竖有盔甲在身,只要指挥得当,谁敢怀疑里头是他人伪冒?可此人,终究是空有一身甲胄,却无廖元清的能耐,在战场上岂非是活靶子?
现下,廖元清推举出廖怀来,若嵁却并未应承。
廖元清见她不答,又迫切道:“怀儿虽年纪尚轻,不能服众。但他这半个月跟着先生,长进不小,也沉稳了不少。怪只怪他生在武将家!”
“你父子二人,就非得死一人吗?”若嵁闻言,平白生出一股恼怒之情。
廖元清见这人起了真火,心中既焦灼于瞬息万变的战场局势,又难免不合时宜地为廖怀得交此友感到欣慰。
“可……”
他甫一出声,便被若嵁抬手止住,“将军伤重,当以静养为要。该歇息了。”
骤然涌上的疲惫将廖元清淹没。未及他多言数语,汹汹困意便如潮水一般,压得双目难睁,旋即坠入昏冥。
屋内重归寂静。
若嵁坐在圆凳上,听到榻上那道呼吸逐渐平稳,虽仍微弱,却比方才稳了许多。她缓缓站起身,盲杖点地,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门推开,天光涌入。
廖怀守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他的眼眶仍泛着红,神色却比方才镇定了许多。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视线触及若嵁严肃面孔,又把话咽了回去。
若嵁停在他身侧。
“将军睡下了。公子守着罢。”
廖怀一时怔愣,随即用力点头:“好。霈然兄放心。”
若嵁颔首,沿着原路离开。
竹杖触地的“笃笃”声,穿回廊,过天井,终在西厢院门前伫止。
红绡倚在窗边,见若嵁回来,连忙起身迎上。李趣也自廊下阴影中步出,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事态紧迫,若嵁不欲赘言,言简意赅道:“红绡。今夜,你带着人再走一趟密道。记住,人不在多,在于可靠。”
红绡上前半步:“是。”
“密道经由疏通,可通十数人。出口处有琅环留下的度命之物。耐心等上几天,她便会来接应。”
猎户琅环,红绡先前已在若嵁的安排下见过一面。这位奇女子口不能言,却独有一身在荒山野岭中求生的本事。红绡对若嵁的命令从不疑心,当即应道:
“如今兵戈四起,风月之地尽数停歇。翠云阁的老鸨早便跟着苍梧镇的大户携财逃走,奴便先带着阁里的姑娘们先探探路。北城里的贩夫走卒、云徵几个伙伴的家里人,奴也一并带上。如此,可妥当?”
若嵁频频点头。这些人皆非胆大之人,及至陌地,更不敢妄动。她思忖片刻,补充道:“带上王姑娘。”
“这……”红绡眉梢微动,犹豫道,“王姑娘是个有主见的。只怕不愿。”
“她父亲立场摇摆不定,再留下也探听不出甚有用的信息。她一介女子,若城破,下场可知。可若是活着出去,日后对王知县,也算是一道枷锁。你将这些道理言说分明,她晓得轻重缓急。”
她二人应答语速极快,但李趣听得分明。
虽则若嵁平日里的来往从未刻意避着他,但她与红绡言语中提及的密道,他却一无所知。可现如今,他已再难置身事外。
李趣咬咬牙,上前半步,凑在若嵁耳畔,低声道:“先生,属下呢?”
“你留在城内。”若嵁道。
“先生莫非是不信我?”李趣急切拉近他与若嵁之间的距离,却忘了肩伤未愈,包扎处隐约洇出一片淡褐,“虽是燕王派我来的先生这边,除了瓦剌围城之后,我往外递了消息,其它与先生相关的,我从未泄露分毫。更何况……”
更何况,你可能是陆氏后人。
若嵁没料到李趣如此反应,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她却也并非不信任李趣,遂安抚道:“城外的事,红绡去办。这城内的,自然是要交给你。”
李趣颔首应是。
“王知县还需你继续盯着。今日他配合,无非是怕了那本册子。可怕,却不意味着服。一旦风向有变,他选择倒戈,便真成了内外交困的局面。”若嵁循循善诱。
一番安排下来,倒教李趣冷静些许,伤口处的痛觉复生,不由抽痛出声。
若嵁佯作不闻,继续吩咐道:“至于柴房那人,你且护好他的性命。他可是,有大用处的。”
话音方落,远处城头骤然传来沉闷的战鼓声。
非是己方换防的号令,而是示警的急促鼓点,一声紧似一声,撕裂了清晨的短暂平静。
李趣面色骤变,侧身挡在若嵁身前。
另一侧的红绡也将目光投向城墙方向。她身体紧绷,面露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