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清名本虚妄 > 第86章 寒山僧踪(十五)

第86章 寒山僧踪(十五)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晨光熹微,自纸窗渗入,将参将府客院屋内照得蒙蒙亮。烛火已然成泪,堆在铜盏里,无人理会。

若嵁枯坐竟夜,由红绡口述,伏案将苍梧镇内外主版情由,一一厘清。

市井尘嚣渐起,城墙换防的梆子声隐隐约约传来。李趣进门有一会儿了。他将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收好,揣回怀中。踌躇再三,终是没忍住,开口道:

“王大人那边还算配合。名册上的人,已尽数押入县牢。卑下守着看了半宿,他倒没有徇私放任,亦未私下与那些人接触。”

红绡倚在窗侧,闻言抬眸,懒懒地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李护卫这话,倒像是对王知县此举,有些意外?”

李趣只当瞧不见暗送的秋波,略过她话里的调侃之意,闷声道:“先前王姑娘提醒之后,卑下与王姑娘暗访多日。那名录上的人,与王知县确有往来,但也多是寻常应酬、人情走动。前夜制造骚乱的那些个泼皮混混,有红绡姑娘出马……”

他不着痕迹地觑了一眼风情万种的红绡,续道:“自然不敢妄言。供出来的东西,倒也印证了,王知县在此事中,参与不深。如此,至少对王姑娘而言,算是些许慰藉。”

若嵁不置可否。廖元清重伤,许多事便要重新筹谋。她能分出的心神,实在有限。

红绡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轻嗤道:“慰藉?李护卫倒是心善。只怕王姑娘要的,从来都不是这点慰藉。”

李趣不解,皱眉看向她。

“王姑娘冒着与父觉决裂的风险递出消息,为的从不是她父亲究竟有没有牵扯其中,而是为了守住这座成。李护卫莫不是以为,天下女子的眼界只在方寸宅邸之间?”

这话说得极重。纵然李趣并无此意,但言辞间的轻视已然昭示。他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反驳,唯有干巴巴道:

“这些趁着战乱浑水摸鱼、煽风点火的虫蟊被抓,终究是好事。既然给足了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总该消停些时日。”

红绡眸光微沉,摇头道:“李护卫错了。越是此时,人心越浮动。”

她频频与自己唱对台戏,李趣也未见怒。武学招式,他胜过红绡一筹。至于这纵横谋略一道,得陆府浸染,仍逊色她多矣。当即虚心请教道:

“此话怎讲?”

“围城半月,粮械日减,有心之人稍加估算,也能知晓个大概。更何况……”

红绡就着窗外曙色,眺望不远处那间寂静的院子,沉声道,“将军重伤的消息虽压着,但若是久不露面,难免令人生疑。一旦此事被彻底宣扬开来,便是兵败如山倒。乱世之中,恐慌这东西,是会自己长脚的。你压得越狠,它跑得越快。”

若嵁笔尖一顿,为这场争锋落下定论,“红绡说得不错。恐慌犹如民怨,压不得。前车之鉴犹在,我等不得不警醒。”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凌乱仓皇,直奔厢房而来。

三人俱是一静。

门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廖怀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汗如雨下,眼眶通红,神色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喘着粗气,目光越过李趣二人,直直落在若嵁身上。

“霈然兄……阿爷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彻夜难眠的疲惫沙哑,以及后怕的颤意,“他要见你。”

若嵁并未即刻起身。

笔尖在纸上悬了一息,才搁置在了笔洗上。红绡已无声上前,将案上那几张写满小楷的智障叠好,递入若嵁手中。

若嵁接过,指尖在纸页边缘略一摩挲,随即拢入袖中。

“霈然兄?”廖怀仍立在门口,声音里的激动尚未褪尽,却又多了几分不安。

若嵁扶着案沿起身,盲杖点地,朝着门口走去。经过李趣身侧时,脚步微顿。

“昨夜的事,你继续盯着。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李趣垂首:“是。”

红绡欲跟上,却被若嵁抬手拦住。

“不必跟来。”

红绡脚步顿住,望着那道玄色身影随廖怀消失在门外。

……

廖元清的院子今晨与昨夜并无不同。

廊下的亲兵换了一拨,甲胄整齐,神色依旧紧绷几分。见若嵁到来,侧身让路。

屋内药味浓重,混着血腥气和炭火余烬的焦糊。窗纸已透进天光,将室内照得亮堂,却照不散那股沉沉的死气。

廖怀引若嵁至榻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廖元清的目光止住。

“怀儿,出去守着。”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廖怀一怔,看向若嵁。

若嵁微微颔首。

脚步声远去,门扇轻轻合拢。

若嵁在榻旁的圆凳上坐下,盲杖倚在膝侧。她面向榻上的方向,等着对方开口。

廖元清似乎笑了一声,笑声闷在胸腔里,带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咳了好一阵才平息,喘息声更重了几分。

“先生倒是沉得住气。”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不问老夫为何找你?”

“将军想说,自会说。”若嵁的声音平淡,“若不想说,问了也是枉然。”

廖元清沉默片刻,又低低地笑了一声。这回咳嗽声倒是没了,只是笑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先生这样的人,老夫这辈子没见过几个。”他说,“可惜,见得晚了。”

若嵁并未接话。

廖元清也不在意。他望着帐顶,目光涣散了一瞬,又缓缓收拢,落在榻前那道静坐的身影上。

“先生,苍梧还守得住吗?”

他问得直接,既无铺垫,亦无试探。

若嵁照例沉默了一息。

来时路上,她已在心中将这个问题推演过无数遍。此刻被问出口,那些答案却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知如何作答。

而是,这个答案对榻上这个人意味着什么。

廖元清却似有所觉,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更轻,像是叹息。

“先生如今有了顾虑。”他说,“老夫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嵁下唇紧抿,终是开了口。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