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多亏若先生派李护卫帮忙擒拿。如今,正大张旗鼓地将那些个混不吝往县牢里押去。”下人躬身答道。
“这……”
亲卫队长面露不解,却也不敢擅专。伸手挥退下人,自个儿进去禀报若嵁知晓。后者闻言,只轻轻颔首,不做应答。
“先生对今夜发生之事,似乎了然于心?”
主帅重伤,军心将乱,若嵁已无闲暇分条缕析为其解惑,只道:“送去县牢,正是我所愿。把总不必有心,今夜当无事。”
亲卫队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当真想不明白,这位若先生为何要把那些个趁火打劫的泼皮送去县牢。那白白净净的王县令能审出个甚东西?别闹出个勾结串通的名头来……
可若先生方才三言两语便让张武那畜生痛哭流涕,恨不得剖心自证的情形历历在目。那些个弯弯绕绕的话,他听不太懂,不过这结果倒是明摆着的。
管那多作甚,听先生的便是。
他挠了挠后脑勺,待再看若嵁时,她早已拄着盲杖,走至柴房外。
亲卫队长连忙跟上,边走边用余光往柴房方向瞥了一眼。那扇破旧的木门紧闭,里头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若嵁恍若身后生了眼一般,吩咐道:“先关着。命人守着,水米照给,别让他乱跑。”
“是。”
二人穿过回廊,折返廖元清所在的院落。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明灭。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呼喝声。
院中血腥气尽数散去,聚在廊下的亲兵们已退去大半。留守在门口的两小将,见若嵁回来,默默侧身让路。
屋内灯火通明依旧。
府医正收拾着染血的布条和刀具。他脸上的两撇胡须打着卷,神情疲惫,连带着手下的动作也迟钝了几分。榻上的廖元清依旧没有动静,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若嵁在门口停了一瞬,才跨步进去。
“将军伤势如何?”她问。
府医回过头,声音沙哑道:“伤口的血是止住了。可那刀扎得太深,怕是伤了里头。小人虽尽力施为,但将军能否醒来……何时醒来……小人不敢擅言。”
“需要什么药材,大夫只管开口。”若嵁虽不通医理,亦知其中凶险。此事,她能做的有限。
“药材倒不是最要紧的。”府医摇头,“要紧的是今夜能不能熬过去。若熬到天亮,热度不退,或许还有些指望。”
话音方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队长下意识按住刀柄,侧身挡在若嵁身前。那脚步声穿过回廊,愈走愈近,愈走愈急,最终在门口顿住,迟迟没有推开门。
“无妨,是廖公子。”若嵁伸手拂开,将出鞘半寸的刀插入刀鞘。
门外的廖怀平复剧烈的喘息,拭过额角沁出的汗,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越过挡在前头的亲卫队长,越过忙忙碌碌的府医,直直落在榻上一动不动的躯体上。
“我……”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之后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若嵁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朝着门口的方向唤道:“公子。”
将将把廖怀从凝滞的情绪中拽了传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迈过门槛,一个踉跄,险险站稳后,跨到榻前,低头去看那张被血污浸透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可怕,嘴唇毫无血色。
“阿爷他……”
廖怀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伸手去探阿爷的鼻息。
府医在一旁看得揪心,不忍将实情全数告知,只得求助地看向若嵁。
若嵁似有所感,解围道:“府医已为将军诊治。将军戎马半生,什么样的凶险没闯过来?今夜……也会闯过去的。”
廖怀在榻边蹲下,从府医手中接过替廖元清擦拭身体的动作。脸、脖颈、手,连指甲缝里也没忽略。
待梳洗完毕,他极轻地握住了那双温热的手,口中念念有词:“我方才在路上,听见那些动静,就知道出事了。所以我是跑着来的,跑得很快,我想……”
他喉结上下滚动,哽咽难言。
“我想,只要我跑得快一点,说不定就来得及。”
他低头,用力摇了摇头:“来不及的。来不及的。”
一滴泪坠在交握的双手上,随即越滚越多,越滚越多。
不知何时,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