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双手被缚,羞愧满面,泪水直流。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得不似人腔:“……是赌。”
“欠了多少?”
“三……三百两。”
亲卫队长早在若嵁第一次发问时,呆愣在了原地,此刻更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战时还设有赌局?街面上得弟兄日日不断,谁敢在这时候开盘?”
张武被他的吼声震得噤若寒蝉,不敢再答。若嵁的嘴角倒是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越是这种时候,这种事越会泛滥。”
“人心惶惶,朝不保夕。平日里不敢碰的,这时候反倒敢碰。赌命的、趁火打劫的、浑水摸鱼的……秩序崩盘,最先冒头的,非是恶人,而是人心鬼蜮。”
若嵁没耐心为他详解疑惑,继续问张武:“是你欠的赌债?”
“不是我,是我儿子。”张武不敢再隐瞒,老老实实交代,“他才十七,什么都不懂。不晓得啥时候就教人哄进了赌坊。头几回赢了,后来就开始输,越输越多。等人找上我,就已经欠了三百两。”
张武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和着脸上的血污,糊成一片:“这三百两,我是砸锅卖铁也还不上啊!可……可赌坊里说,三日之内要是还不上,就砍他的手脚抵债。”
“我……我对不住将军……我该死……”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悔恨交织,不似作伪,“他的兄弟都死在战场上了,我就这一个儿子了……”
若嵁并未出声。
“兄弟们哪个不是要养家的?我也张不开这口。后来,有人找多我,说能替我平了这笔账,只要我……只要我……”
“只要你在今夜,趁将军巡查的时候,对他下手。”若嵁替他补充。
张武的头深埋膝中,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唯有压抑的呜咽。
亲卫队长在一旁听得目眦欲裂,却又无话可说,一腔恨意更是无可安置。骂他?唯一的亲儿子被人攥在手里。替他开脱?捅的可是爱兵如子的将军。
“刺杀之事已成,该如何传信?”若嵁再问。
“点火。他们见了城墙烽火,就放了我儿子。”
“烽火可起?”
张武摇头,“没来得及。将军反应太快,中了一刀后,他拧身把我踹开了。”
柴房内,那盏风灯早已滚落,晕光摇曳,数道人影映于壁上,交叠扭缠,面目全非。
若嵁眉头蹙起,盲杖随之点地,发出一声轻响。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对方替你儿子还了赌债,还予你一条生路。张武,你也是在刀山血海里滚过,可曾见过这般好说话的债主?”
张武的呜咽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满脸血污泪痕,涣散的眼神却渐渐聚拢,有了生气。
“我……”
“三百两。”若嵁低声复述,“边军士卒,一年饷银几何?你儿子初入赌局,头回赢,二回输,三回便欠下这许多。你当真不曾怀疑过?”
张武的呼吸陡然粗重,胸膛更是剧烈起伏。他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捆缚的绳索勒进皮肉,竟挣出道道血痕。
亲卫队长看着他,又转而看向若嵁。脸上的奋韩早已被后知后觉的惊骇所取代。
“先、先生……”
“设局之人要的从来不是三百两银子,要的是他这把刀。”若嵁的盲杖尾端只想张武,“步步为营,层层设套,等的就是今夜。”
张武喉间嘶声已变成哀嚎。他拼尽全力仰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悔恨与惊怒之外,终于涌出更深切的彻骨之恨。
他的儿子,只怕凶多吉少。
就在此时——
“砰——!”
一声闷响从院外传来,隔着几重院落。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间杂着几声呵斥,随即是压制不下的嘈杂。
那骚乱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不过十几息工夫,院外便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亲卫队长猛地起身,下意识按上刀柄,当即出门查看:“怎么回事?!”
若嵁纹丝未动,盲杖稳稳点在身前。她的侧脸向着院外的方向,覆纱下看不清神情,唯有一只手,在袖中无声攥紧。
片刻后,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参将府下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丝颤意:“禀、禀大人。城中各处方才有些动静,现已经平了。”
“什么动静?”亲卫队长问。
门外沉默了一息。
“是有人趁着天黑,在几条巷子里点火。”那下人的声音更低了,“火似乎不大,很快就被巡夜的人扑灭了。人也拿住了几个。”
“点火?”亲卫队长皱起眉头,“什么人?”
“街上的泼皮,还有几个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