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县径自离去。
茶盏却碎在地上。茶水蜿蜒成一片深色的渍,渗进青砖的缝隙里。
王瑾瑜垂眸凝视着那片水渍,眼见父亲的衣角消失在书房门边,却始终没有动作。
直至门外传来小厮小心翼翼地关门声,以及父亲压低了声的吩咐,随后是渐远的脚步声。
庭院复归寂静。
她这才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把碎瓷捡起来。
指尖被锋利的断口割开,沁出一粒血珠。她失神看了一会儿,用帕子轻轻按住,没有叫人。
王瑾瑜抬头看了眼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已停歇。她把碎瓷包进帕子里,随后起身走回了自己的院落。
夜色渐深。
屋角烛台里添过两次灯油,第三次灭了,丫鬟不敢进来打扰,便在廊下守着。
王瑾瑜侧卧榻上,盯着帐顶的暗纹。
父亲这回是动真格的。可她亦然。
白日粥棚里,那端着碗颤巍巍往家走的老妪浮现在她眼前。
碗里稀粥清浅,只飘几片菜叶,她舍不得喝,要留给孙儿。可那孩子昨日还在城门口帮兵卒递滚木,今日便再也没见着。
王瑾瑜翻了个身,挨到了子时。
后院值夜的婆子靠着廊柱,头一点一点地垂下去。白日里征调民夫、搬运粮草,阖府仆役都被抽去帮忙,她这把老骨头也累得不轻。
王瑾瑜坐在窗边,直至听见那鼾声渐渐均匀。
她不敢点灯,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淡淡月色,换了身半旧的深青衣裙。摸索着出了院子,角门的门栓有些发涩,她咬着牙用力一拔,手心里早已浸满了冷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门开了。
院子里比想象中更黑,但偶有家丁巡逻,她只能贴着墙根走,不敢提裙摆,怕窸窣声太响。
深青的衣裙融入夜色,唯有袖口那圈藕荷色的绣边偶尔在月下一闪。
王瑾瑜打算往东走。
粥棚在东城,伤兵营在东北,那位若先生据说不时在城西参将府和城中各处走动。
可没走几步,她就停住了。
父亲书房还亮着光,激烈的争吵声从半开的窗缝里漏出来。
“……不是我不尽力。廖元清刀架在脖子上,许家说斩就斩了,你让我怎么办?”
停顿。
另一个声音。低沉,听不真切。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我知道!可许家那批粮被抄走的时候,我根本来不及……”这是父亲的声音。
声音又低下去,只剩下几个破碎的词,被夜风送过来:
“……城门……不行……这事不行……”
“那事成之后……证据……好处……”
王瑾瑜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响。
她绝非蠢人。
许文焕的人头还挂在城门,父亲手腕上那串念珠,她也知其来历。那次在许家门前劝父亲退让,她以为那只是父亲的懦弱,为了顾惜脸面,不愿得罪乡绅。
可此刻,仅仅是从父亲口中零星吐出的几个字,便教她浑身血液凝固,遍体生寒。
王瑾瑜想转身就走,可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吱呀——”
推门声响起,王瑾瑜立刻弯腰蹲下,死死捂住嘴巴,强压下想要看清来人模样的念头,一动也不敢动,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直至脚步声彻底走远,她才敢大口喘气。可后腰一撞,身后那盆青花盆栽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谁?!”
雕花窗应声大开,王知县狐疑地看向窗外,可入目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沉夜色,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他没有立即关上窗,而是对身后的管家问道:“小姐呢?”
“在院子里,丫鬟婆子们都看紧了。”
王知县叹了口气,声音疲惫:“是要看紧了。她像她娘,看着软,骨头硬。我怕她……”
声响渐渐淡去,缩在两宅夹缝里的王瑾瑜不敢作声,更不敢出去,只蹲在原地,把自己蜷成一团。
人在极度恐惧中会失去对时间的感应。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
王瑾瑜的腿从酸麻到失去知觉,手心里攥着的帕子被汗浸透,又慢慢被夜风吹凉。
屋顶忽地掠过一只野猫,踩落几片碎瓦,叮铃哐啷坠在地上,她才从浅眠中骤然惊醒。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走。
天光已大亮。
有早起的更夫从巷口经过,梆子声拖得又长又倦。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晨鼓,换防了。
一夜,竟就这样过去了。
王瑾瑜试着挪动双腿。针刺般的麻从脚底蹿上来,她咬住下唇,没有出声,艰难地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深青的衣裙沾了一身尘灰,她已无暇他顾,直奔参将府。
……
参将府西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