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真的是知县之女王瑾瑜,此来有要事求见若先生。”
一个衣裳沾尘、发髻微乱的年轻女子,孤身一人,既无仆从跟随,也无名帖在手,任谁都要盘问,更遑论战时。
王瑾瑜出府时,身无长物,哪能拿出凭证。
兵卒正要驱赶,门内恰好有人出来。
那人身形颀长,抱剑在怀,肩头裹着新换的纱布,眉眼间带着连夜未眠的倦色。
李趣瞥了她一眼。
确是其人。那个曾在许家门前,仅凭几句掉书袋子的话就让王知县自觉溃退的官家小姐。
一介千金大小姐,形容如此狼狈,想来所言之事,干系不小。
“跟我来。”
二人自西侧门而入,经过一道狭长的夹道,尽头连着参将府偏院。
李趣步履不停,王瑾瑜紧随其后,心跳如擂鼓。
穿过月洞门,入目是一处不大的院落。院中无花木,只墙角堆着几筐炭,檐下晾着些粗布绷带,隐约可见暗褐色的血痕。
李趣在厢房门前停步,轻叩三下。
“先生,知县之女求见,说有要事。”
屋内静了一息,随即传来若嵁的声音,不辨喜怒:“请进。”
门推开,王瑾瑜一眼便看见了窗边的人。
那人素纱覆面,玄氅委地,身姿清瘦如竹。分明是盲者,她却莫名觉得那双被纱遮掩的眼睛,正落在自己身上。
“坐。”若嵁抬手示意身侧的圆凳,语气平淡,“姑娘衣衫泛着潮气,可是连夜出府?”
王瑾瑜怔住。
她尚未开口,对方已知她狼狈。这份洞察力,果真名不虚传。
“先生明鉴。”她深吸一口气,在圆凳上坐下,双手攥紧膝上衣裙,“民女昨夜……昨夜偷听到父亲与人密谈。”
若嵁未接话,只微微侧头,示意她继续说。
王瑾瑜咬了咬下唇,凭着记忆,将昨夜那些支离破碎的词句一字一句复述清楚。随后,她声音发颤地补了一句:“父亲手腕上那串念珠,是许文焕年前所赠。民女不敢妄测,可……可这些词句连起来,民女……”
“姑娘做得对。”
若嵁带着安抚之意,让王瑾瑜莫名安定下来。她继而转向李趣的方向:“十一,乌恩其的名单里,可曾涉及县衙中人?”
李趣抱剑立在门边,闻言眉头微皱:“不曾。那份名单七人,皆是商户、脚夫、驿卒,最接近官府的,也只是个户房书吏的远亲,已按名拿办。”
“那是明面上的人。”若嵁指尖在盲杖上轻轻摩挲,“乌恩其是瓦剌王庭贵胄,他掌握的,是王庭直接埋下的钉子。可若有人是被策反、被收买,而非瓦剌自幼培养的死士呢?”
李趣脸色微变。
若嵁续道:“许文焕被抄家,粮食充公,人头示众。可他的关系网呢?他这些年结交的官员、往来的商户、欠他人情的胥吏……这些,可曾与查探过?”
王瑾瑜听得心惊。心中最不妙的猜测得到印证:“先生是说,父亲他……”
“姑娘莫急。”若嵁声音放缓了些,“令尊与许文焕有来往,是事实。许家被抄,令尊心有戚戚,也是人情。但仅凭几个破碎的词句,尚不能定论。”
她的语气转为凝重:“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王小姐熟读经史,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廖怀恰在此时进来,略过李趣二人,凑至若嵁身侧:“霈然兄,近几日频频夜袭。人数不多,却专挑换防间隙。城头轮值的兄弟说,连着三夜没睡整觉了。”
“疲兵之计。”若嵁颔首,“围城困不住,便耗。耗粮、耗械、耗人、耗神。待守军精疲力竭,再寻隙一击。”
她转向王瑾瑜:“姑娘可愿帮在下一个忙?”
王瑾瑜一怔,随即挺直脊背:“先生请讲。民女能做的,绝不推辞。”
“姑娘暂不可回县衙。”若嵁徐徐道来,“令尊若真与人有勾连,姑娘失踪半日,他必警觉。但若姑娘回去太早,他反而会疑心你听到了什么。姑娘且在此处等一个时辰,然后回府。此后几日,劳烦姑娘多多留意令尊的动向。”
她略有迟疑,又补充道:“此事凶险。若被发现,姑娘与令尊之间,恐再无转圜余地。”
王瑾瑜沉吟片刻,五指掐进掌心。随即抬起头,声音轻却坚定,“多谢先生体恤。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若父亲当真……当真做了那等事,民女袖手旁观,与共犯何异?”
若嵁静了一息。覆纱后无人看见的神情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十一,送王姑娘去厢房歇息。让红绡备套干净衣裳,再寻些吃食。”
李趣应声,引着王瑾瑜出门。
待门扇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间的脚步声,屋内重归寂静。
若嵁静坐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盲杖上的竹节。廖怀则在她下首坐下,兀自给自己倒了盏冷茶,一口气灌下去。
他抹了把嘴边的水渍,声音里带着连夜值守的沙哑与亢奋褪去后的疲惫:“霈然兄,王姑娘这消息……若是真的,那可是比许家更大的祸患。”
若嵁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了个不想干的问题:“公子近日可曾留意过,城中人心有何变化?”
廖怀一怔,蹙眉回想:“……变化?惶恐依旧惶恐,但自许家之后,明面上倒没人敢闹事。征调民夫虽偶有怨言,大体还算顺畅。”
他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困惑:“昨夜我去东城巡视,路过一处茶棚,听见几个商人模样的在低声议论。说苍梧若能守住,哪家铺子重建得快,哪条街市日后会更热闹。那语气,竟像已笃定瓦剌会退兵似的。”
“笃定?”若嵁捕捉到这个字眼。
“对,就是笃定。”廖怀眉头拧得更紧,“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城头日夜厮杀,箭矢一日少过一日,连我都心里没底,他们凭什么这般笃定?”
若嵁的指尖在盲杖上轻轻一顿。
“公子以为,他们凭的是什么?”
廖怀被她问住,迟疑道:“或许……是信燕王必来救援?”
“燕王驰援,至今未至。瓦剌围城,却已近在咫尺。盼援军的人,只求能熬过此劫。可公子方才说的那些人,心里盘算的却是战后如何。前者满心焦灼,后者反倒悠然自得。只是这份悠然,到底从何而来?”
廖怀脸色煞白:“霈然兄说的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