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夏,北平府的日头已颇有几分燥意。
午后的风穿过王府庭院,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淡涩气息,卷起几缕柳絮,黏在红墙的阴影里。
议事堂内,雕花长窗半掩,垂着细竹帘,阻隔了渐起的暑气。光线被筛成朦胧的斑块,落在地砖上。
室内空气沉滞,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燕王周放离负手立在舆图前,身姿挺拔如苍松。他身侧,右长史裴昭雪携新任命的北平府行都司渚将领,及心腹幕僚肃立。
人人面色凝重,衣领处隐约可见薄汗,却绝非全因天气。
“消息确认了?”周放离的声音响起,激得众人心神一凛。
“回王爷。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方才抵达。”裴昭雪上前半步,手中捧着一封被汗水浸得边缘模糊的文书。
“信使出苍梧后,拼死抵达居庸关,交予守将后便力竭而亡。文书乃参将廖元清亲笔,上有加盖守印。”
眼见周放离脸色几经变幻,裴昭雪稳了稳气息,继续回禀:
“瓦剌主力约三万,由其三王子统率,于半月前……越过界河,兵围苍梧。此前驿道被蓄意破坏,信使屡遭截杀,音讯断绝。敌军围城,意图困死,初战惨烈。城中箭矢擂石消耗甚巨,恐难持久。廖将军言,当死守待援,然,援军若迟,恐……”
“玉石俱焚”四字,重若千钧,悬在他的喉间。
“半月……”年轻将领到底沉不住气,不由失声惊呼,“苍梧被围半月,我们竟今日才知?!”
另有老将急道:“恳请王爷即刻发兵!苍梧镇乃大同府东北门户,一旦有失,瓦剌兵锋可直指蔚州、宣府,洞开侧翼。且初夏水草渐丰,正利胡骑活动!”
“发兵?谈何容易!”王府幕僚早已鬓角花白。此时他眉头紧锁,沉稳道,“三万敌军,不过是半月前的数目。其既能神不知鬼不觉截断驿道,围困苍梧半月之久,其谋划之深、准备之周,绝非寻常掠边。
恐怕打援的伏兵早已设好,就等我军仓促入围。现燕王属军分散各处卫所,仓促间能集结多少兵马?粮草器械调动又需多少时日?等大军赶至,苍梧怕是……怕是早已……”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那弦外之音,在场之人早已心照不宣。
如今天气转热,时节正利于攻城方长期驻扎。而孤城悬于塞外,援讯隔绝,其绝望可想而知。
堂内坠入沉滞的死寂,唯有竹帘外蝉鸣隐约,一声一声,反倒衬得这寂静,静得骇人。
周放离盯着舆图的眸光灼烫如焚,指节泛白,拇指却仍在玉石扳指上反复摩挲,强自按耐着即将翻涌的滔天怒焰。
驿道被毁、信使被截,绝非一日之功。”他声线紧绷,神色凌厉,“瓦剌偏偏选在春夏之交动兵,绝非鲁莽行事。既避开了隆冬酷寒,又赶在秋高马肥、边军全面戒备之前动手。他们身后,必定有朝中牵扯。”
至于此事牵扯之人,王府旧部各有猜疑。而其中,最不吝给燕王找麻烦的——
“左不过是威远侯这老匹夫。”在场诸将,皆是跟着周放离在沙场上摸爬滚打的粗犷汉子,当即有人按捺不住,愤然骂道。
堂内空气凝滞如铁。
“慎言!”周放离指间玉扳指重重磕在桌案,一声清锐脆响,满堂之人登时噤若寒蝉。
他闭目稍顿,再抬眼时,眸中翻涌的惊怒早已敛去,唯余一道凛冽寒芒。
“眼下当务之急,是救援苍梧!”周放离声线陡然拔高,掷地有声,“忠勇守将犹在,满城军民犹在,大渝北境的门户,绝不能在本王手中洞开!”
言罢,他霍然转身,目光扫过众将:“卫所兵力,三日内能集结多少?”
负责军务的将领额头见汗,急速心算:“离得近的卫所,急令之下,最快能凑出八千精锐骑兵,一万两千步卒。然粮草辎重……”
“调用边境粮仓应急!”周放离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先调十日口粮。沿途州府,以本王钧令征调,敢有拖延推诿者,事后论罪。”
“得令!”
此为,先斩后奏。
裴昭雪脸色微变,正要开口,便听周放离先一步吩咐道:“右长史,你即刻以本王名义,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言明瓦剌异动,苍梧被困,请求朝廷速调附近军镇驰援。奏报中,只需陈述事实,其余,一字不必多言。”
“是!”裴昭雪神色肃然,立刻应下。
“王爷,”那角落里的幕僚却再度开口,忧色未减,“近两万兵马,急行至苍梧也需六七日。瓦剌围城半月,城墙若未破,也到了强弩之末。我军疲兵远来,若彼时瓦剌以逸待劳,半路伏击……”
“故而不可只去一路。”
周放离眼中寒光微闪,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骑兵八千,分作两股。一股四千,由张副将统领,明面上大张旗鼓,急援苍梧,吸引瓦剌注意。另一股四千,轻装简从,绕道北面沙地,昼夜潜行,直插瓦剌大军侧后。”
随即,他转身看向一位面容沉毅的中年将领,声线冷定:“李戟,这支偏师由你率领。不求击溃三万敌军,但本王要你在最关键的时刻,搅乱其围城部署,为苍梧守军和正面援军创造喘息之机,谋求里应外合的可能。
李戟重重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负王爷所托!”
“步卒一万两千,由本王亲率,紧随张副将之后。”周放离的声音斩钉截铁,“若苍梧城尚在,便是砸,也要砸开瓦剌的包围圈。若城已破……”
他语气微滞,众人的心绪也随之一坠。
“若城已破,”周放离的声音里已淬上了凛冽杀意,“骑兵便不再是偏师,而是复仇尖刀。步卒结阵清敌,安抚百姓,再依托残垣筑防线。瓦剌新破,战士必疲,更想不到我军速反。不追逃敌,只为夺城。”
话音方落,他抬眼扫向帐内诸将,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之对视。
“其余诸将,各归本位,速速整军备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