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离抬手捏了捏眉心,挥退众人,独留裴昭雪一人。
竹帘外,蝉鸣不知何时已歇,天色晦暗了些,似有雨意。
“昭雪,”周放离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连方才那一身凛冽杀意都淡了几分,“廖元清的急报里,可曾提及……那位若先生?”
裴昭雪敏锐地捕捉到了王爷语气中的异样。他略一回忆,谨慎道:“廖将军信中只详陈军情,并未提及若怀兴。不过……”
“不过什么?”
“信使拼死送达的,除廖将军亲笔文书外,还有一小截密封的竹管,以火漆封口。”裴昭雪从袖中取出那截不起眼的竹管,双手呈上,“因王爷正处置军务,未敢擅专。”
周放离接过竹管,捏碎火漆,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素绢。展开,上面只有李趣所书的寥寥数行字。
信息很简短:
「城危。先生献策疏散,廖拒。粮械将尽,民困兵疲。」
献策疏散……廖拒……
周放离半晌未言。
若嵁此人,果真万事以利为先。
他将素绢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雨前的风涌入堂内,带着土腥气,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窗外,终于落下今夏的第一道雨丝,淅淅沥沥,敲打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很快连成一片压抑的帷幕,将北平王府笼罩其中。
……
而六月初的大同府,竟也下起了绵密细雨。
苍梧镇,县衙后院。
檐下积水嘀嗒,一声声,砸在王知县心头,愈发烦乱。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公文半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捻着腕上一串油亮的念珠,那是许文焕年前所赠。
许文焕的人头,挂在城门示众处,风吹日晒,此刻只怕早已面目全非。
念及此,王知县遍体生寒,混杂着挥之不去的羞愤。那日当众被女儿“劝”退,脸面算是彻底丢在了泥地里。
“吱呀——”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王瑾瑜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了进来。她换了身半旧的藕色衫子,鬓发用一支素银簪子绾着,脸上脂粉未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父亲,喝杯热茶吧。”她将茶盏轻放在案边,声音温婉。
王知县抬起眼皮,看了女儿一眼。他往日以其聪慧过人而矜傲,可近来,她是越发不听管束了。
“你前日,又去粥棚了?”王知县没碰那茶,声音发紧。
王瑾瑜垂眸:“是。官仓放粮,施粥的人手不够,女儿便去帮衬着维持秩序,清点碗筷。”
“胡闹!”王知县忍不住低声呵斥,“那是你该去的地方?抛头露面,与那些粗鄙流民为伍!成何体统!”
“父亲,”王瑾瑜抬起头,眼神平静,“如今满城皆兵,处处需人。女儿力所能及,做些实事,总好过在府中空自忧心。”
“实事?”王知县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去点数几个破碗,就能救了这苍梧城?就能让瓦剌退兵?幼稚!那是将军府的事。我们是什么?是文官!是士绅!我们的本分是稳住后方,是保全自身!”
他越说越激动,念珠攥得咯咯响:“我让你借口探亲早早南下避祸,你偏不听!说什么‘覆巢之下无完卵’,要留下共度时艰。如今可好?走不了了!困死在这座危城里!每日听着墙外的厮杀,看着街上的伤兵,担惊受怕。这就是你要的?!”
王瑾瑜听着父亲的责难,等他气息稍平,才缓缓道:“父亲,正因走不了,才更需做些什么。若人人都只求自保,只袖手旁观,这城,便真的从里面先死了。”
“你懂什么!”王知县烦躁地挥手,“廖元清父子如今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强硬。可我们呢?战事过后,无论胜败,总要有个说法!此刻与那些武夫绑得太紧,将来如何自处?万一……万一城破,你又待如何?一个女子,落在瓦剌人手中……”
他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恐惧。
王瑾瑜的脸色也白了白,但她依然挺直背脊:“正因前途未卜,才更不能坐以待毙。女儿听说,那位暂居参将府的若先生,正在召集胆大心细的妇人,学习处置简单伤势,以备救治伤员之需。女儿想去。”
“你敢!”王知县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溅出滚烫的茶水。
他指着女儿,手指发颤:“救治伤员?那是医馆仵作、粗使婆子的事!你是我王家的女儿,是未出阁的官家小姐!去碰那些血污肮脏的残躯?你想让人看我王家的笑话吗?!”
“父亲!”王瑾瑜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那是守城将士的命!是保护着我们的人!孟子曾言:‘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如今苍梧危殆,岂能因区区身份体面,便闭目塞听,袖手旁观?!”
“闭嘴!”王知县勃然大怒,额上青筋迸起,“圣贤书是教人修身齐家,不是让你去妇人之仁!这世道,活着才有道理。保全清白、保全家族,才是大义!你一个女儿家,整天把这些挂在嘴边,简直不知所谓!”
他喘着粗气,看着女儿倔强的脸,心知言语恐难令其回头。怒火,混合着恐惧、无力直冲头顶。
“看来,是为父平日太纵着你了。”王知县的声音冷了下来,“从今日起,你不得踏出后院半步。我会让人看着你。你若再提去什么救治伤员,或是擅自出府……”
他拂袖避开王瑾瑜的眼睛,厉声道:“我便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