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为弃城,”
若嵁摇头,“是弃为保根本。苍梧之重,在于其地,更在于其人。趁敌军尚未完全合围,设法疏散百姓,城中只留必要守军与青壮。
如此,既可免百姓玉石俱焚,极大减轻城中粮草压力,守军供给更久,还可避免恐慌蔓延引发内乱。再者……”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微凉意,令在场之人遍体生寒:“若战事不敌,守军亦可灵活撤退,留下一座空城,待敌入彀,再图反击。而非被满城百姓拖住脚步,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最终人地两失。”
殿内死寂。
廖元清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麾下的将领更是面露怒色。
“荒谬!”那刀疤将领忍不住喝道,“未战先言败。此时疏散百姓,岂非动摇军心?守城民夫从何而来?伤员谁来看护?消息传出,军卒们会如何想?他们的家小若走了,他们还能死战不退吗?!”
另一名将领也沉声道:“且不说疏散途中极易遭瓦剌游骑截杀,便是真能撤出,安置何处?粮草何来?如今四处兵荒马乱,匪患丛生,出了城,只怕死得更快!”
廖元清抬手止住众将议论。
他盯着若嵁,目光如炬:“先生之谋,未免太过想当然。守土有责,岂能轻言弃民?军心士气,关乎城防根本。此时疏散百姓,无异于自毁长城。本将军宁与苍梧共存亡,也绝不会行此动摇根基之事!”
他的拒绝斩钉截铁,且不容置疑。
廖怀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他隐约觉得若嵁所言有其道理,但父亲和将领们的反应与考量,他亦能理解。
军人眼中,与城池共存亡是荣耀,保护百姓不弃城是责任。
若嵁沉默半晌。四周投来的或质疑、或愤怒、或不以为然的目光,如有实质剜在她的身上。
“将军所言,亦是在理。”她最终,缓缓说道,声音里难辨情绪,“是在下……思虑不周了。”
她无意争辩,更未想过用缜密推演去说服众人。有些鸿沟,本就非言语所能填平。
廖元清见她不再坚持,神色稍缓,语气却仍旧凝重:
“先生智谋,某素来敬服。然军旅之事,关乎生死存亡,须脚踏实地。守城,便要有守城的决心与担当。疏散之议,还请先生莫要再提,亦勿外传,以免惑乱人心。”
若嵁颔首以对,不再言语。
她安静地退至一旁,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提议从未出口。
殿内,众将领重又开始商议城防调配的守城之策。
此事暂告一段落。
临了,廖元清特意叫住廖怀,当着几位心腹将领的面,沉声吩咐:
“怀儿,你既暂无用武之地,便替为父护好若先生。先生于城内行走,体察民情。至于西南角楼……及其他险地,便不必再去了。刀剑无眼,流矢难防,先生安危要紧。”
廖怀欣然同意,垂首应道:“是,父亲。”
若嵁静立一旁,素纱覆面,无人能窥见其下唇瓣微抿,脸色苍白了一瞬。但终究没有反驳,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
接下来的两日,苍梧镇陷入一种诡异的“平和”。
城墙上的厮杀声时而激烈,时而缓和,却再未出现先前那样的惊险缺口。
瓦剌人似乎也改变了策略,不再一味猛攻,而是围而不攻,以持续的压力消耗着守军的精力。
城内,在许家被雷霆处置的余威下,粮秣登记与集中分配算是初步推行了下去。每日西时,四门张贴简陋的战报,伤亡数字触目惊心。
恐慌虽在蔓延,却尚未演变成大规模的骚乱。
既是参将钧令,若嵁自也不欲这般堂而皇之地违逆。
只是廖怀日日守在她身侧,前线战事消息素来语焉不详,她便只能从府外张贴的战报字句间,勉强推测几分战局进退。
一行四人每日在城中行走。红绡有时跟随,有时不见踪影,不知在忙碌什么。
他们穿过一条北城窄巷。巷子深处,劣质炭火与草药气味交缠,里头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
寻声而去,只见一处低矮的土屋前,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褴褛孩童正蹲在门口抹眼泪,屋里传出老人剧烈的咳嗽声。
见有人来,男孩惊慌抬头,脸上脏污,眼睛红肿。
廖怀心中不忍,上前温声询问。
男童抽噎着断断续续说道:“大人容禀。阿爷前日被征去搬运擂石,城头遭了流矢,没……没救回来。”
“那你阿娘呢?”廖怀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