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早没了。家里就剩下我和奶奶了。可是……可是昨日坊正来登记,家里只剩小半袋掺了麸皮的杂粮,奶奶病的厉害,没钱请郎中,也没钱买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男童攥紧拳头用力抹了又抹,可泪珠依旧接连滚落,半点用都没有。
廖怀听得亦是眼眶发热,下意识就去摸钱袋。他虽是参将之子,但廖元清治家尚俭,他手头现银也不多,却还是想尽数给了这孩子。
“公子。”若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此时给他银钱,无异于稚子怀金过市。不出半日,只怕连这最后活命的口粮也保不住。”
廖怀伸出的手一顿。
若嵁侧首吩咐李趣:“十一,劳烦你去请位可靠的医师来。再去登记处,以‘抚恤战殁民夫遗属’的名义,将此户每日口粮定额提高三成,着人按时送来。”
她又对红绡道:“红绡,你心思细,看看屋里还缺什么过冬御寒之物,稍后一并补些来。莫要显眼。”
吩咐完毕,她才转向那茫然无措的男童,声音竞也放柔了些:“你奶奶的病,会有人来看。粮食,也会有人送。你好生照顾她,莫要胡乱跑动。”
男童怔怔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颗颗泪珠坠落时,这一次,眸底竟似凝着细碎的光。
廖怀默默收回钱袋。
他行事仅凭一腔热血,只顾着解眼前之急,却未想到乱世之中,直接的施舍可能带来灾祸。
廖怀自省后,低声道:“霈然兄思虑周详,是我鲁莽了。”
若嵁轻轻摇头,一声轻叹漫出唇间:“是公子心善。可这世道,苦命人又何止他一个?一旦城破,这些百姓等来的,怕是只有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巷子尽头荒僻,远处城墙的厮杀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棉布传来,闷闷的。
廖怀的心情也愈发沉闷。他终是没忍住,凑近若嵁身侧,低声问道:“霈然兄,苍梧镇当真守不住?”
若嵁回答得极为干脆:“敌众我寡,援军遥遥无期,守不住。”
话音甫一落下,她自己却微微一滞。
这三个字,她在心底推演过无数遍,早已熟稔。可此刻,在这药味与绝望交织的逼仄窄巷,在这个与云徵一般年岁的孩童面前,她生平头一遭,满心希冀着自己的推测,全是错的。
终究是,人非草木。
风穿陋巷,卷着远方的厮杀声漫过来。若嵁的问话,轻得发飘,藏着难掩的犹豫。
“我方才说,苍梧守不住。你们……信否?”
红绡未作思考,上前半步,立即答道:“先生所言,红绡深信不疑。瓦剌此番蓄谋已久,兵力悬殊,围困消耗,皆是阳谋。城中物力人力,皆是有尽之数。若无外力打破僵局……”未竟之言,意思已然明了。
李趣则抱着剑,沉默地靠在斑驳的土墙阴影里。肩头的伤处隐隐作痛,他抬眼看向若嵁。
先生的智慧与手段,他亲见亲历,早已心服口服。可她竟能对着尚在死守的城池,直言其陷落已成定局,甚至轻描淡写便提了弃城的主张。
那份近乎冷硬的抽离,竟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抗拒。
这样的人,当真值得追随吗?
李趣嘴唇翕动,终是没说出“信”字,只是将目光移开,望向巷子尽头模糊的天光,那里硝烟凝滞,仿佛化不开的墨。
而沉默本身,便是一种答案。
廖怀将红绡的笃定与李趣的沉默尽收眼底,可他的胸口堵得厉害。
父亲从小教他的是“城在人在”,是“一寸山河一寸血”,是将门守土之责重于泰山。他骨子里流着武将的血,那份与城池共存亡的悲壮情怀,早已刻入骨髓。
可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一遍遍冲刷着他固有的信念。
可若嵁的分析,敌我对比,资源算度,时间消磨……每一条都难以辩驳。
他并非看不懂战局劣势的稚子。
“……我信。”廖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挣扎后的清醒,“霈然兄推断的依据,条条在理。”
但紧接着,他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眼神灼灼:“可我相信,并不意味着我认同此刻就该放弃!”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军人守土,守一分便算一分,拖一刻便是一刻!这何止是一座城池,更是身后万千生民的指望,是我大渝边陲的一口气!父亲说得没错,此刻若贸然疏散,军心必散,那才是真的半点生机都无了!
即便……即便最终城破,我廖家父子,苍梧守军,也要让瓦剌狗贼知道,踏平此城,须付出血的代价!”
他的话语在窄巷里铿然回荡,满是少年人独有的热血与决绝。这份信念,在若嵁步步务实的推演里,或许显得悲壮甚至执拗不智,却是撑着这座危城至今,从未从内里崩塌的铮铮脊梁。
若嵁静立须臾,风卷动她覆面的素纱。
“公子血勇,可敬。”她的声音散在陋巷萧瑟的风里,轻得渺渺飘飘,“既前路不通,便得寻一条退路。”
言罢,她不再多话,盲杖轻点,转身步入更深沉的街巷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