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角楼。
一夜尽过,朔风愈烈,卷着漫天硝烟与愈发浓重的血腥气,直扑人面。
红绡悄无声息地站至若嵁身侧。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外罩一件深色斗篷,面上脂粉未施,唯有眉眼间凝着洗不去的沉肃。
她将手中厚重的羊毛大氅,轻轻披在若嵁肩上,仔细地替她系好颈前的系带。
“先生体弱。久立风口,仔细着了寒气。”红绡的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只是阁中照料贵客,而非在这杀声震天的城头。
若嵁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大氅内衬还残留着炭火烘烤过的暖意,显然是红绡特意准备的。
“瓦剌人此番卷土重来,阵型较以往大有不同。云梯和撞木的攻击点分散,似乎在试探苍梧镇防御的薄弱处,或是……为了消耗箭矢与人力。”红绡的视线投向那片被火光和烟尘笼罩的战场,语气稍显不安。
若嵁自然不曾错过她的异样。她侧耳倾听——
喊杀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兵刃交击的铿锵与战马悲嘶的惨鸣搅作一团,战况远比第一次交锋时愈加胶着。
“守军状态如何?”
“轰——!!!”
红绡正要作答,一声激烈的撞击巨响传来,两人脚下的楼板随之狠狠一颤,灰尘簌簌落下。
若嵁闻声色变,覆纱的面庞骤然转向巨响来处。
东南段城墙中段,一股浓烟混杂着尘土冲天而起,苍梧守军惊怒的呼喊和瓦剌人蛮横的喊杀声交叠在一起。
“守军换防不及,有人登城?!” 红绡失声低呼。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若嵁立刻侧首对红绡急促道:“速去探明情况!是否塌出缺口?守军能否堵住?需多少人手支援?”
红绡面露迟疑,声线虽强作稳静,却掩不住底里的焦灼。
“此处离东南段尚远,可角楼震得这般厉害,怕是塌陷不小。廖将军此刻定已赶去了,奴先护着先生往安全处避一避。”
若嵁按住她欲扶的手,拒绝道:“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断不会做你的累赘。事有轻重缓急,孰先孰后,你该分得清。”
“是。”
红绡身形一闪,已飞快掠下角楼,几个起落便没入通往东南城墙方向的混乱人流之中。
角楼在身后迅速缩小。
她脚步极快,斗篷下摆在身后猎猎作响。避开主道蜂拥增援的兵卒,穿行于垛口与马面墙的阴影间,耳畔灌满各色声响。
城墙已近在眼前。
烟尘仍未散尽。
灰霾之下,一段宇墙被砸塌了丈余宽的缺口。碎砖与尸体混杂堆积,七八架云梯死死卡在墙头。
瓦剌士兵正从缺口和云梯顶端不断涌上,与拼命堵截的守军绞杀在一处。
城墙虽未破,但防线已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缺口处战况最烈。
着蓝布甲小将刚用长矛捅翻一名登城敌兵,侧面寒光一闪,另一把弯刀已抹向他脖颈。
军士招式用老,再难回防,他唯有静待死亡降临。
“嗖!”
一柄细长匕首破空而来,精准地撞在弯刀侧面,火星迸溅,刀锋堪堪偏开半尺,擦着军士肩甲划过。
小将踉跄后退,惊魂未定地看向匕首来处。
一道深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混乱战团,顺手抄起地上一柄无主的长刀,刀光并不炫目,却快得惊人,精准刺入正欲从云梯跃下的敌军肋下。
那倒身影毫不停留,借力腾挪,足尖在垛口一点,反手一刀,又将另一人劈落城下。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与战场搏杀迥异的效率。
“堵住缺口!二队上!把云梯推开!”
粗豪的吼声压过嘈杂,一队兵卒在青髯校尉的带领下冲杀过来。生力军加入,顿时将缺口处的瓦剌兵逼退数步。
校尉目光如电,自然也看到了方才那道出手救人的身影。见其身手不凡,以为是军中好手,一边挥刀砍杀,一边粗声招呼:
“那边的好汉!过来合力把这几个梯子弄下去!”
身影闻言,微微一顿,旋即几个起落便至近前,协助兵卒一起,奋力去推搭在墙头的云梯。
斗篷兜帽在激烈的动作中滑落,露出一头乌黑却略显凌乱的长发。
是个女人?!
青髯校尉和附近几个兵卒俱是一愣。
战场上出现女子已属罕见,更何况是身手如此了得的女子。
恰在此时,那女子侧身挥刀格开一支流矢,火光映亮了她半边面容。虽然沾了烟尘,但那极其出色的眉眼轮廓……
“你……你是……”
校尉觉得眼熟至极,电光石火间,竟脱口而出道,“翠云阁的……红绡姑娘?!”
红绡手中长刀不停,快速瞥了校尉一眼,声音短促:“正是。”
闻言,校尉眼中震惊之色更浓,甚至盖过了激战的紧绷。他实在无法将那个一笑倾城的娇柔花魁,与眼前这个刀锋染血、眼神冷冽的女子联系起来。
但此刻不是追问之时,他大吼一声:“加把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