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这有何难？我一说书人，你们来找我自然不是为钱为权，不过是为了打探那话本里说的南北国一事是真是假。”

“不瞒你们说，这天下想知道这事的人，多了去了。你们也是听了外面的风言风语才一路寻到这里的，不是么？”

他盯着面前的少女，她并没有动作，只是追问道：“所以……是真是假？”

孟邑默了几秒：“是真。这天下要不太平了。”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继续道：“我自幼潜心读书，却终究无缘科举，自此立誓此生不涉朝政。后笔耕不辍，写作无数话本，走街串巷去说书，谁曾想最后竟然是借这本议论朝政的‘禁书’，和这半人半鬼的面具，意外声名鹊起……呵。”

今日不知为何，他竟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种悲凉，话音一落，室内陷入沉寂。

室外依旧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参杂着嬉笑沸腾的人声。

窗外是秋蝉断断续续的附和，月光大度地光顾了这扇显得凄苦的窗。

窗内，只剩他一人呆滞地坐着，对着满桌的手稿。

*

天朗气清，客栈内的三人却是满脸愁容。

自那月圆之夜后，三人对鬼面书生的一番话日思夜想，却还是有些地方不得其解。

据那鬼面书生所言，太子密谋统一并非谣传，而这谣言散布之快，约莫着也有太子本人在暗中帮衬。

那日下令来客栈捉拿议论国事之人，想来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如此正也解决了他们的疑惑，太子并非真的有心平息舆情，所以才放任这书生继续在他眼皮下说书。

柳絮摆弄着桌上的花花草草，看着旁边一脸愁云的二人，她问了一句：“太子到底为何要这样做？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现在经过书生的话本，民间对这消息议论纷纷，对于太子而言，哪里还算得上“密谋统一”呢？若是要密谋，不应当行踪隐秘，风声严谨么？

唐诉双臂环胸依靠在一旁：“他定是有心统一，但是碍于南北两国的和平条约，不愿先挑起战争。利用散布的‘谣言’，他既能撇清关系，又能刺探朝堂臣子的态度。”

“那不就等同于是在利用那个鬼面书生？”高忱安接茬道。

高忱安二人潜入后场，鬼面书生着实看不出有几分讶异，显然他知道这扇暗门的存在，并且很可能知道会有人从这里潜入来找他。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

高忱安坐着焦躁，便站起身来在房间内来回踱步，继续陈述她的猜测：“太子利用暗门和鬼面书生密谈，再利用他去散布谣言，最后利用谣言来刺探臣子对于开战一事的态度？”

“这样一来，书生见到我们毫不惊慌，并且对统一一事直言相告，也就能够说通了。以他一个说书人的身份，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敢于众人面前妄论朝政才是，但如若这一切的背后是太子在指使，那这天下还有什么事不敢做呢？”

眼看着事情终于有了一点眉目，但三人的脸上未有丝毫的笑意。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我怀疑这位太子早把南国、早把我们算计在内了。”

“我们正是为这次的‘谣传’而来，不是么？”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一怔，旋即那先前堵在心头的疑惑便骤然消散，可紧接着，又是一阵隐秘的寒意。

只是比寒意先席卷高忱安全身的，是她的傲气和不服气。

她冷笑一声：“这北国太子心狠手辣、城府深沉，倒真是名不虚传。”

唐诉沉着脸：“这样来看，他本人只会比我们揣测的更加阴险、更加狡诈。”

“小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高忱安没有回答，她走到桌前，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地将杯盏顿在桌上，一声闷响，竟喝出了几分意气纵酒的豪迈。

“如若他是真的将我们算计在内，那我们就顺势而为，下一步，就进东宫！”

柳絮仰起头看着忱安，她不考虑生或死，只脆声附和道：“好！”

“忱安，你当真要入东宫？进去很危险，而且我不能在你身边……”

高忱安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唐诉哥，从我背负上重任开始，我无时无刻不在危险之中。我们已经为之付出了那么多，我如何能在这里怯步？而且太子妃大选在即……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他们心里清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好……那便依你的来。不过，你要换一个身份。”

他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张北国的疆域图，两手一拉，平铺在桌上。这张图已经被翻得旧了，上面有着各种不同的勾画标记，可见图的主人是时常翻看研究的。唐诉没有回应二人的震惊，指尖划过京城附近一圈的城：“以你现在的身份，太过危险。避开定京，我们接下来就去京畿周遭这些小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身份，如果可以借用，我们就借用，会比造假更安全些。”

高忱安闻言，点头认同。三人很快便收拾行囊即刻动身，没有在定京城多做停留。

当今太子年方十八，正值纳妃之龄。恰逢今年九月，陛下以稳固国本为由，正式颁布诏令，为太子遴选太子妃，明旨布告州县，天下皆知。

凡身家清白，年岁适中的良家女子，可由本籍官府勘验户籍、呈报入册。待来年三月，一并入京候选。

要找一个能混进东宫的合适身份绝非易事，如今已是九月底，时日紧迫，当真片刻耽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