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卓妍以为她睡了，抹去她眼角挂着的泪珠，转身去浴室洗漱。

出来时迟雨微突然翻过身，朝她侧躺着，像说梦话似地问：“对不起啊，你会不会嫌我今天很麻烦？”

“怎么会呢，我们是最最好的朋友，朋友不就是应该认真对待嘛，尤其在这种时候。”

关掉灯，黑暗中两人并肩躺在一起，文卓妍望着天花板散发淡淡荧光的灯，安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不是喜欢他，你只是不甘心？”

她没得到回答，只有迟雨微沉缓而规律的呼吸声，昭示她进入了梦乡。

文卓妍自嘲般小声说了句晚安。

也许今晚是受到迟雨微眼泪的感染，也许是别的什么，她突然有一丝后悔。

如果说迟雨微真正的心思仍然在孙靖皓身上，那孟佑林对她来说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男人，所以不管文卓妍跟他是什么关系，都压根不存在让她们彼此间产生隔阂嫌隙的可能。

*

文卓妍回过神，看着镜子里顶俩肿眼泡的人，也不知道是困得还是肿的，始终半阖着眼皮说话。

迟雨微对着镜子问：“你要回学校了吗？”

想起昨晚她醉醺醺耍酒疯的样子，文卓妍就想笑。

谁曾想牙膏泡沫顺着嘴角扯动，狡猾地溢出来，落在胸前衣服上，洇成一滩雪白的痕迹。

“嗯，师姐说中午找我有事。”她用水揉搓掉白色的牙膏印记，“头还疼不疼？现在才七点多，你要不定个闹钟再睡会儿？”

她往左挪开一步，让迟雨微挤过来冲水洗脸。

不说今年自己做实验感觉熬个大夜之后头昏脑涨、脑子慢半拍，单论迟雨微昨晚那场宿醉，就不得不让人担心她今天的精神状态。

迟雨微抬起滴着水的脸，面无表情仿佛被抽干了灵魂，说：“不睡了，回学校练舞。”

“舞团没有你一天，又不会散。”

“不是，”迟雨微把挤满牙膏的牙刷塞进嘴里，声音囫囵不清，“这两天毕业晚会的舞台要搭好了，得排练走位。”

“这么快？但你这眼睛，能行吗？”

两人同时望向镜子里那对肿得像小核桃般的眼睛，面露难色。

“嗯……回宿舍拿个墨镜戴吧，正好在户外。对了，我就在二体，晚上不晒的时候记得来看我哦。”

“你们要在那里待一天啊，那你家教怎么办？忙得过来吗？”

文卓妍停下动作，但迟雨微不慌不忙，鼓着腮帮子咕嘟咕嘟漱完口吐掉，肿眼泡笑得微微弯起，摇晃着脑袋看似心情不错地说：“带薪休假咯。”

“啊？为什么？”她都要出去了，硬是转回身。

带薪休假令人惊奇，这四个字放在家教兼职身上更令人匪夷所思。

毕竟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有钱人更计较每分钱的用处，肯花钱雇名校大学生当家教的有钱人，自然是想让老师帮自己孩子成绩稳固提升。

就算再熟，不严苛考核家教老师就不错了，不至于做慈善啊。

迟雨微自然也觉得奇怪，但钱拿了，假也休了，正好她最近确实分身乏术，没必要得了便宜又卖乖，再多追问人家私事。

“不知道，前几次上课小姑娘得好半天进入状态，开场还要跟她天南海北先聊十几二十几分钟，害得我脑细胞不知道死了多少，有次在旁边看着她写作业的时候困得要命，差点睡着。”

“可能那个小姑娘真学不进去了想放几天假吧，她哥送我回学校的时候说的。”

“她哥那么宠她啊，没有课时也给钱？”文卓妍还是觉得有诈。

“你也觉得像兄妹俩瞒着父母搞逃课对吧。”迟雨微忍不住笑。

两人对视片刻，文卓妍仍然觉得荒谬不可理喻，有钱人的脑回路简直难以理解。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就不能让她们这种脑回路正常的、勤勤恳恳的人也财运亨通成为有钱人，好有底气专心搞学术，还能在必要时慷慨解囊，大方一回。

回想读研这两年，听说过有导师的项目基金批不下来从此一蹶不振的；目睹过师兄因为重大科研而金贵经费里的每分钱，成天亚历山大得病了的；现在轮到自己掌管导师那些不多也不算少的实验经费，担心被批评花的随便而不得不刻意勤俭节约的。

陈烁就更夸张了，他连称量纸都不舍得买，用的时候还要来找她借。

可见付出必有回报、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些念头都只是人们望梅止渴般的美好寄托，尤其放在科研人身上十分不现实。

不过说到底，这次是自己好闺蜜占了有钱人便宜，自然值得高兴和感恩。迟雨微也因为发笔小财暗暗雀跃，说是忙完毕业季要请她吃大餐。

文卓妍欣然接下这个饼，但摸着现在空落落的肚子，想起昨晚订房间时好像说是送两份免费早餐，正好她和迟雨微吃完可以打个车顺路一起回学校。

“孟佑林呢？”迟雨微真诚发问：“他不一起吗？”

“谁？”

“孟佑林啊，他昨晚不是跟你一起来接我嘛。”

文卓妍本以为她昨晚喝那么多，今天醒了说不定记不得，结果记这么清楚。

她慌乱掏出手机，解锁又锁屏，反复两次，不知道要看什么，最后解释说孟佑林说他先回学校了。

正巧去餐厅的电梯上，文卓妍又收到辛然师姐发来的定位，点进去是个吃饭的地方，再看位置，正好就在附近。

为免迟雨微继续探问有关孟佑林的事，文卓妍稀里呼噜吃完，嘱咐迟雨微回学校前别忘在酒店房间检查检查，别落下什么东西后，赶紧撤了。

人在年轻的时候不管经历多么艰苦的劫难，从外在看都不显沧桑，别人看不出端倪，甚至不会相信这个年轻人遭受过多么难以想象的磋磨。

但研究生不一样。

文卓妍一路乘着风骑共享单车过去，自以为意气风发。

谁曾想，到了地方被辛然师姐关心怎么这么憔悴，才发现自己黑眼圈那么重……

*

中午吃完饭，其他人提议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干脆玩点什么，文卓妍心烦意乱，找借口提前回了学校，站在实验楼六楼东侧的天台上，独自望天发呆。

忽然一个熟悉的低沉嗓音响起，孟佑林从背后走到她身侧，身上还穿着实验服。

“怎么自己在这发呆？没去和辛然师姐吃饭？”

“也叫你了？怎么没见你去？”

问完又觉得是废话，辛然师姐有事肯定会叫上自己亲师弟，何况今天惊喜，其实是要介绍一位早已毕业，这次趁出差机会顺路回母校探望的师姐冯琳琳。

“怎么？你希望我去？”

见文卓妍安静如鹌鹑，孟佑林双手搭上天台的墙边，笑得略有无奈，说：“她们上午就来过办公室了。”

午后偏斜的阳光在天台上留下一束扇形光带，文卓妍眯着眼，骗头看过去时，明亮刺眼，映得孟佑林面目模糊，整个人陷进一团黑影之中。

然而他像是和她心有灵犀似的，身形往前一晃，便将光线尽数遮住。

歪着头对上视线，文卓妍忽然坦然许多。

隔夜之间，再次见到他，看到他如黑曜石般透亮的双眼，昨晚所有侥幸后悔和那些说过的话都酿成了清冽的醇酒，沉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