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她谋 > 第21章 21

第21章 21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裴表接着道:“即便陛下欣赏看重,但也不可由着自己的性子胡闹。何必自讨苦吃,惹恼了陛下,别说往后仕途如何,就是那些得罪过的、见风使舵的人也会立刻扑上来,失了圣心,还有几人敢护着你?再想想,你娘,也上了年纪。”

众人皆说崔听还太年轻,心高气傲,不知逢迎变通之道,劝了许久也没听崔听出言2表态,便说让他静下心来再好好想一想,接着一个个出现在门外王阿婆面前,众人皆是小小一惊,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叹一口气,先向老夫人作揖,再嘱咐她劝劝崔听才离开崔宅。

王阿婆在外边待了许久,茶水未进屋就凉了三分。

她一进屋便看到崔听半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神色平静动作从容,好似方才并未发生什么。

崔听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见是王阿婆,便冲她一笑,轻声问道:“娘,怎么了?”

“然后呢?”

王阿婆抹了抹泪,哽咽道:“这孩子哪都好,可偏偏这脾气改不了,从小的时候就那么倔,但凡遇上事出了麻烦就自己一个人担着扛着,这心里憋着一团气,那能好受吗?就是做了官有了钱,这身子骨还是一天比一天差!那会儿要不是、要不是……”

要不是看到崔听的手颤抖不止,某处甚至被碎瓷片扎出一道口子来,王阿婆还真当崔听没出什么事。

崔听起身时还踉跄一下,将碎瓷片收到扫帚后边,又说等两位婶子回来做工时提醒一句,别让她们弄伤了自己,而后便回了自己屋里。王阿婆担心会出什么事儿,便跟着崔听一道进了书房,见崔听只是坐在椅子里,手中文书看了又看也没见翻个页,过了许久才说自己有些饿了,请她去熬碗粥来。

说到此处,王阿婆哭得更凶:“我以为、以为还想吃东西就还好,过后我说几句就没事儿了,谁想这是要把我支走呢?我才生好火,把水啊米啊什么倒下去,看见一个红影在院子里走过去。我还以为是上朝去了,就没当回事,那粥就是熬好了,回来再热一热也能喝上。”

王阿婆的确是上了年纪,记事不清,等熄了火她才记起来,崔听才与她说过陛下体恤,这几日不用去上朝,也不必在官署当值,还说这几日正好能在家多陪陪她,故而将做事的妇人也打发回去休息几日,工钱照发。

王阿婆又去了崔听书房,清点过后发现少了官袍与佩剑。

佩剑、佩剑!她何时看过崔听上朝还带上了佩剑?怎能不担心不害怕崔听一时想不开?

可才走到门前,王阿婆就绊了一跤,这一跤摔得她清醒一些:她过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这会儿上哪儿找崔听去?

“您别急、别着急,崔大人也是三十岁的人了,知道、知道分寸的。您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否则他见了您这样也是会心疼的,我先去找他,一找到崔大人了就叫人来知会您!”

安抚住王阿婆,杨端才从崔宅出来,那边早早出去打听消息的王年已经来回话,他向周围邻居问过一边,说的确看到一个穿官袍的在街上乱逛,下着雨也不见人撑把伞。

看方向,似乎是往长寿坊去了。

杨端心中便知崔听大约是去了何处,先叫小厮去找个大夫来看看老太太受的伤重不重,又给他指了个长寿坊宅子的名儿才撑伞带着王年往长寿坊赶。

马车回了杨府,杨端自认是方才的举措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只好认命冒着大雨一路小跑过去。

那座宅子由崔听仿照乡间私塾取得名:方正。但还未挂上匾额,甚至连匾额下的柱子、宅门等也没重新粉刷一遍,上面尽是红漆脱落的斑痕,门前落的灰也没人打扫,有数团小孩儿跑来跑去留下的脚印,好在雨天大人也不会放孩子出来玩,倒不必担心这些孩子会被崔听吓着。——只是看这景象,杨端不免在心里说一句宇文澜也忒小气了些。

进去时杨端仍叫王年把门掩上。

外头见这府邸稍显颓败,里头倒是干净敞亮。

“少爷您看。”王年拍了拍杨端手肘,往地上一指,“只有这条道是扫过的。”

低头一看才发现地上还是盖着灰,因脚印错落分布而深浅不同,唯有右向长廊——尘土堆在两边,且是随意往两边一扫,便是王年见了也忍不住嫌弃问一句这地是谁扫的。

起先还能看出打扫之人用了点心,至少是扫出了一条道来,越往里走越可见此人愈发惫懒,廊下只留下一道扫帚划过的痕迹,故而足迹渐渐显现出来,领着抓痕一路前行,在第二道门前止住。

扫帚静静靠在墙上。

二人藏身门后看向庭院中的人。

四方房屋的门板都被卸下放到一旁充作桌板,几间屋子和作一间,桌椅等已收起,靠着墙角整齐摆放,看这数量便知庭院也不打算留空。

崔听绕着庭院中央的绿植走了不知多少圈,绯色官袍已被雨水浸染成一层血痂,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手中拿着一沓纸,因二人离得远,实在分辨不清上头写着什么,好在佩剑还静静躺在剑鞘里,杨端勉强松了口气。听他口中念着什么,杨端断了即刻进去的念头,在这儿听听墙角,此举虽说有些不道德,可要是讲道德那就不是她杨端了。

这会儿崔听似在哼着歌儿,并未将词也唱出来,但听那曲调像是母亲哄孩子的童谣,声音随着崔听离二人远近而模糊清晰。

他手中的纸张一点一点挣脱离他而去,纷纷扬扬烙在地上,不知是在祭奠谁。不过那信纸品质品相皆属上乘,在雨中浸泡许久,或许还遭人踩过几回,竟都不见破损。

待最后一页信纸也落下,他驻足不前,在原地站了许久,喃喃道:“悲夫崔听,想我为报母亲养育之恩、为求济世救民之愿,寒窗苦读数载,而于天禧五年中状元,虽年少成名,未敢自专辜负初心,行儒学经文所授,从道义礼法所育,忠国忠君忠民,自入朝起无一日不尽心尽力尽忠职守,又得恩师明主垂怜青睐,即便小人作祟仍旧不改为官之心,实乃此生大幸。”

“他在说什么?”

王年摇了摇头。

崔听说的是乡话,与先前王阿婆口中所说话语腔调大差不差,杨端只能勉强听懂当中几个字眼,王年也听不大明白,二人只好不再关注崔听口中说的什么,只留心他别拔剑做什么出格的事就好。

“先帝驾崩,三皇子即位,从前在朝堂上听他与陛下、与诸臣议国策论国政,本以为会是如陛下一般的明君,谁知他宁愿为弄权而罔顾礼法、罔顾学子、罔顾天下万民!包庇行凶作恶小人,又毁科考选才之制。崔听本以为在旁劝解一二,便能如从前侍奉先帝般得以劝阻陛下,不想遭陛下猜疑疏离至此!”顿了顿,崔听看向自己的双手,“这不该是君臣相处之道……早知我竟沦落至如今境况,不如此刻便随先帝一并西去!”

虽听不懂崔听在说什么,但看他情绪激动且抽剑的动作,杨端瞳孔一缩,箭步上前一把夺走他抽出来的剑,吼道:“你疯了?!”

崔听也没剩多少力气,杨端夺剑时轻轻一推他就倒在了地上,深吸几口气后绝望般闭上眼,任由大雨将自己洗刷干净。

杨端不敢将佩剑往地上一丢,一则是怕被崔听夺走,怕自己拦不住;二则,佩剑算官府分发,勉强算是陛下赏赐,那就是御赐之物,谁敢轻易作践它?故而杨端只得让王年把剑拿走,叫这伤人的利器离崔听越远越好。

再睁眼时崔听看向半蹲下来的杨端,看清来人是谁后张了张嘴,撑起一个笑,恍若无事般问道:“你来做什么?”

“什、什么?”

意识到自己说的不是官话,崔听又改口再问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杨端还没编好理由,却见崔听笑容凝住,眉头皱起,嘴角微微抽动,杨端以为他要说什么,谁想不过眨眼睛崔听竟吐出来一口血,紧接着咳嗽不止,仍由血水混着唾沫从指缝间溢出。

她从前只在别人嘴里听过,自己这也是头一回见咳出血的,故而忙招呼王年让他赶紧去找个大夫来。

谁知还没等王年应下来,崔听忍着喉间的血腥与胸腔愈演愈烈的疼痛,边咳边出声制止他:“多谢,不、不必了,我很好,身体无恙。”

王年也是看傻了眼,越过杨端问话:“大人您这都咳出血来了,能是没事的样子吗?”

“住嘴!”

崔听招招手,轻轻推开杨端,正想撑着地面起身,偏一动作就又吐出一口浓稠的血来。

“崔大人崔大人!您别动,别动!王年,还不打伞?”

“嗳,是是。”

杨端知崔听吃软不吃硬,便放缓放轻了声音慢慢劝他:“大人,您这是何苦呢?气坏了身子又能得什么好?倒不如将心中愁苦说出来——呃,我的意思是说与您母亲,她是您最亲的亲人了,也最疼爱您,自会理解您的难处不是?况且、况且,还有——对,还有高大人,他一向看重您,把您当自己亲儿子看待,您这一伤,便就有两位老人家心疼在意了,说不定哪日就病倒了。还有什么顾虑,咱们先回府去,找了大夫来给您把过脉,换了衣服喝了药坐下来慢慢说,大夫医好了病,您也好好养着,便没事了。”

崔听却是十分抵触地闭上眼别过头去。

看他这样,杨端便知是自己说错了话,可又不知说错了哪句话,只好想些他感兴趣的事,或许他就没那么排斥自己了。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现,意识到那念头是什么,杨端没来得及思考当即脱口而出:“我、我姐姐,您还记得她吗?杨嬗,就是那位妙檀公子,诗会上您是见过她的,还夸她诗作得好!”

崔听微微侧过头来,却不看向杨端,双眼空洞,口中喃喃“杨嬗”、“妙檀”、“诗会”云云。

三个词在他口中说了数遍,崔听眼中终于浮现一点光亮。

见状,杨端心中又惊又喜,乘胜追击继续往下说:“对,是她,她会医术,请她来看病,看在我、还有与您的情分上,绝无第四人知晓!”

谁想,崔听只是点点头,答非所问道:“大夫,大夫也好大夫也好,她,还有她们,都很好。”

崔听声音越来越虚弱,杨端不免问他后边说的是什么,崔听只是扯了扯嘴角,不晓得这会儿他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杨端再抢过王年怀里的佩剑就要往外走,没走出几步,也没等杨端再伸手拉住他,崔听便倒了下去。

杨端也顾不得淋雨不淋雨,将佩剑再丢到王年怀里,一把捞起崔听往身上放,背着他一路回到崔宅。

王阿婆仍在门前等着,这回却是打上了伞,不让雨溅到干净的衣裳上,远远见着小巷子里出现一团巨大的物体在往自己这边跑,走到近处再眯眼一瞧,看清杨端背上是何人后将伞一丢,急匆匆一瘸一拐跑上去查看崔听情况,先翻过躯体四肢与脖子,见并无伤口后悄悄松了一口气,但一瞥眼又看到他嘴角还留着尚未被大雨冲走的血污,好些还滴在杨端身上,染红一大片衣裳,王阿婆顿时吓得不轻。

杨端动作不停,喘着气吩咐道:“老夫人,麻烦您找张席子,或者什么东西,咱先把他放到席子上,再去找一套干净的衣物给他换好,免得再把床也弄湿了。还有,方才下人请来的大夫还在吗,要是走了,应当还没走多远,我叫他去把大夫再请回来。”

小厮早就听到她的话,没等王阿婆说话,当下又撑伞跑出去叫大夫。

王阿婆再伤心难过也没彻底昏了头,请杨端找几张干净的布,再有叫她把自己屋里的枕头过来。

杨端着急上头,果然听王阿婆的话去了她屋里,找了许久才找到王阿婆要的东西,小心谨慎贴着墙走,省得东西也被淋湿,再回来时王阿婆已经给崔听换好常服,指使她把布垫在枕头上再放到崔听床上去,杨端一一照做,而后才与王阿婆一同小心翼翼将人挪到床上。

这几块布也的确起了作用。

那边小厮也把大夫找了回来,人还没进屋子,王阿婆就叫杨端也去换身衣服,又说劳烦小厮跑了两回,请他先去喝杯茶歇歇,这儿有她就行。

说罢,王阿婆找了一套崔听的衣服给她,杨端看自己身上也没干的地方,推辞不得便好言谢过去厢房换衣裳。

他的衣服有一股清淡且莫名的香味,不知是用那种皂角洗的,日后得空再问问崔听。从厢房出来,杨端看到正屋里多了一个人。

王年倒是一身干爽回到崔宅,只有衣摆溅了点水,这会儿正和另一个小厮聊天。杨端悄声走到王年身后,趁他聊得激动时重重敲一下他的脑袋,小厮这才笑出声来。

“上哪儿逛去了,还指望你能打个伞,回去找少夫人领手板。”

王年立刻起身让座给她,再将招待客人的点心搬到她身前,一边捏肩捶背一边辩驳解释道:“我是做正经事去了,少爷那您可不能怨我!”

说罢,王年将一团湿漉漉的东西丢到杨端面前桌上,坐对面的小厮被这白一片黑一片的团状物吓一跳,骂道:“你上哪儿捡的这破烂?”

杨端认出这坨东西是什么,小心将粘在一起的信纸揭开,好在上面墨迹并未晕染太多,还是能看明白信中七八分内容。

“老夫人呢?”

小厮答道:“送大夫走了就去了厨房,说是辛苦少爷今日跑这一趟,叫您、还有咱们两个留下了喝几碗汤再走。”

“是挺累人的。”杨端摆了摆手臂,指示王年捏一捏胳膊,面色渐渐凝重起来,却还是继续道,“你也不去帮个忙?”

小厮伸出双手往前一送,道:“我正想去来着,可她老人家非说不劳烦客人恩人,就把我赶出来了。”

应当看完最后一页,往桌上一放,长长呼出一口气来。看她脸色苍白,旁边两人不敢出声,王年越发卖力,小厮便抓了一把瓜子去,动作轻缓嗑瓜子。

“杨大人,还有两位小兄弟,久等啦,来来来,喝口汤吧!”

杨端迅速将信纸收拾好,告诉她这是崔听落下的东西,而后起身接过那一大碗鸡汤还是鸭汤往桌上摆,连连道几声辛苦麻烦多谢,自觉先给长辈盛汤,而后才轮到自己。

“大夫把过脉后说了什么?开了药方吗?”

“大夫说是气急攻心,公务压身,辛劳数年,难免不会累出病来。”

小厮问道:“可大人这几日不是在家歇着吗?”

不用王阿婆解释,王年先翻他一眼,道:“你没听说陛下还叫人送文书到崔大人府上呐?”

说罢,他得意般轻哼一声,算是为方才那声骂报了仇。

杨端喝了汤,身子也暖和不少,而后又随王阿婆去看崔听情况如何,方才熬汤时王阿婆顺便煎了药给崔听喝下,这会儿他睡得正沉,气息平稳,看来是好了一些。

“既然没什么事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您腿脚不方便,也该好好休息,我差人去请那两位婶婶回来,您也好有个照应,要是再有什么事,您再叫人去高大人或是裴大人府上,若他们不得空,您再到杨府来。您认得卓言,要是我不在府上,找她就好。”

杨端又说自己身上这套衣服洗过后会叫人送回来。

一行人走到门前与王阿婆道别。

关上门时两拨人终于松了口气。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