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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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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听仍未来上朝,据说是卧病在床,动不了身。

高玄感下值后特地去了一趟崔宅,看崔听的确是病了,还病得不轻,脸色苍白不说,这还是六七月就畏寒到开始用手炉了。

杨端听说此事后叫人送些补品到崔宅,算是自己一份心意。她自己这几日还管着选秀女的后续安排,本是走不开去管别人家的事,偏偏宋桓在这时来传宇文澜的旨意,叫她多到崔府去,杨端推说自己公务缠身,已叫卓言去了,宋桓并不管这些,只反问她一句,公务重要还是圣旨重要?

自然是圣旨重要。

可这也没见宇文澜说再让她修几日假,更没见他多派几个人来户部分担一二,别说什么赏赐不赏赐,连个铜子儿都没见着。

杨端只得向田封说明,这几日她奉命去崔府看望侍郎大人,杨端一说,田封就明白她的意思,只要她在终选前后匀出几日时间,再通宵达旦忙活几日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故而每日早朝后,杨端尽量跟在田封身边,一面看他示意如何处理户籍变更、清算俸禄后再写出一份文书来,一面有模有样学着,亲自上手要比拾人牙慧纸上谈兵来得实在,同时她还有了由头拒绝徐璋的好意。徐璋对此并无异议,轻轻摇着他那把折扇,看他的谏言奏疏,全不似那日盛气凌人的模样。

杨端虽觉得有些奇怪,但经此一遭她好歹算是再回到正轨上,也就不了了之。

每日下值回府前,杨端需得先到崔宅待上半个时辰,第二日也好向宋桓回话。

田封得知后偶尔也问上几句崔听情况如何。

杨端深深叹了口气,眼睛仍旧盯着手里的册子,答道:“一日比一日消瘦,要是再在朝堂上见到崔大人,不晓得多少人会吓一跳。”

田封便道:“崔听本就清瘦,要是再因这一场重病……呵,照你这说法,不得是瘦成皮包骨头了?我倒是没见过哪个四品侍郎能把日子过成他这样的。若他脾气再好些、软一些,早就是心腹了。”

二人正说着,钱元聘那边差人来请田封过去议事。

杨端与郎中回到自己廨舍呆着,看了会儿往年选秀流程,中选、落选秀女户籍与家私几许,不免感叹寻常人家想往高处走当真是难上加难,就是付出八辈子运气上了天庭也不过是给人使唤招来喝去的。

不多时周腾来报,田封宋襄从钱元聘那儿回来了,两人都摆着一张臭脸,底下属吏见此还以为是什么坏消息,郎中们也待在廨舍不出去。不过二人回来没多久就开始叫人,先是四司郎中再是诸位员外郎。员外郎们本都忐忑不安,生怕又要挨一顿骂,但听官署里的人和气说话也就放下心来,一个跟着一个依次进去。

方才宇文澜召见裴表、陈学彦、钱元聘与宗正寺卿陆弘到宣政殿,雍王易与晋王思二人早在殿内等候,且二人脸上洋溢着喜色,大约是有什么好消息。

原来是宇文澜亲自给这两位亲王指婚,从此次秀女中选出几位家世显赫、容貌姣好、品行端正的作他们王妃或孺人,或媵或妾,由他们自个儿决断。

宇文澜指的秀女必不会差到哪儿去,况且,说什么秀女何去何从由他们二人决定,宇文澜笑一笑哄兄弟俩开心,他们也不能傻乎乎顺着宇文澜逗乐的的话接下去,这雍王、晋王还真敢苛待她们不成?故而他们二人允了王妃与孺人的位份。

兄弟们不拆自己台子,宇文澜也高兴,大手一挥又指了两座宅子作二人大婚的贺礼,并上金银珠宝无数。

兄弟几个商量定了,宇文澜叫来的尚书、中书令不过是走个过场,接旨安排好这几位秀女与亲王成婚的事宜。

宇文澜敲定婚事,陆弘就呈上审过好几遍的太常寺太卜令与礼部祠部郎中递交的吉日汇总。

不过嘛,选秀尚未结束且偏偏还就这几日出结果,晋王、雍王不好越过天子,因而就算宇文澜闭眼随手指个日子,他们也不会多说什么。最终定下两人次年成婚,一个二月一个四月,正好避开正月亲耕、三月亲蚕大礼。

身为礼部尚书,裴表则应下安排亲王婚礼的诸项礼仪流程。

余下,有掌乐舞、祭祀仪式的太常寺,负责婚宴上诸宾客膳食、酒醴等饮食规格的光禄寺,负责仪仗、帷帐、婚车、礼器等陈设的卫尉寺,三寺可再等上一段时日再开始筹备;宇文澜又说要在宫中设宴,殿中省也得安排宫人清扫、装饰宫殿——不过殿中省等到年关时再开始布置也不迟。

裴表记下,正想着回去后就草拟诏令,宇文澜这时又补充一句:正好鸿胪寺少卿与宗正寺少卿的位置还有空,宇文澜顺手封给了宇文思、宇文易,算是喜上加喜。

听到这儿杨端却笑不出来了:这俩——两位亲王碌碌无为,整日跟着宁王宇文宪招猫逗狗,先帝在时也懒得管他们,索性免了二人每日早朝议事,给了个闲职后便由着他们玩去。就两三年前,先帝尚未驾崩时又是授勋又是封爵,依旧没给个正经差事。故而宇文澜、宇文俊相争数年也没把这俩放在眼里过。

宇文澜大约也是在效仿先帝,给这俩纨绔皇弟铺一条舒舒服服的路,最好在享乐中摒弃不消解该有的心思。

杨端扯了扯嘴角:投了一个好胎,即便一生庸庸碌碌,照样有人兜底让他们衣食无忧。

饶是心中再怎么不满嫉恨,她还是没忘正事,接着问道:“陛下指了谁家的女儿?”

“裴大人侄子裴肃裴侍郎的女儿,裴鸣,指给了——”田封顿了顿,将钱元聘给的那张纸展开,这才继续往下说,“指给了雍王,还有贺充仪的妹妹贺邕,不过这位贺小姐是做了孺人。指给晋王的呢,是许将军的女儿许敖。”

“许将军?是许冯源将军?”见田封点头,杨端在心里想了一遍卓言说过的这三位姑娘性情,便笑道,“陛下当真会点鸳鸯谱。”

田封微微怔住,反应过来后也跟着笑:“想必也有皇后娘娘的意思。”

那个胆子小又有些木讷的,便从一众秀女中选出两个性子活泼的;晋王无法无天惯了,便挑了位温婉却颇有傲气的闺秀,还是太后的侄女,正好治一治他。

郎中又问,钱尚书既是叫了两位侍郎去,宋襄那儿派的是什么活儿?

田封歪向一边,另一侧的手搭载桌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语气中透出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得意:“他呀,可有得忙了。钱大人说,咱们管中选的那批秀女,他管落选的那批。”

虽说管哪批秀女在政绩上并无太大差异,但从别处看,宋襄最后讨不到多少好:

管中选秀女,一则算是在未来的贵人娘娘们面前先混个眼熟,再不济来日提起时她们还能记得有这么个名字,二则筛选秀女时若涉及皇室姻亲,恰如此次皇帝指婚,大约还有额外嘉奖,三则终选后田封少不得要与礼部、宗正寺与内侍省的人打交道,可积累上层人脉,运气好或许还能再往礼、吏部靠一靠。

管落选秀女的,秀女这都落选了,那便是入不了帝后宗室的眼,大多直接送回原籍,几乎没多少人看着这边。宋襄做的好了,那只是中规中矩,并非有功而是无过。好在,若是此人认真办事,加上事后谏官说话、陛下有意,依照从前的惯例,或许还能到某州做刺史,从四品到三品,也算是升官了,且远离京城纷争,还能得个清闲自在。

其实无论负责哪项,到最后都算是实打实的政绩。

可领差事的是王氏族女与鸿胪寺卿长子,自小锦衣玉食,跟着另外三家公子哥儿在京城胡作非为,张扬跋扈数年,且底下还有一个暗地里与他较劲的弟弟,还是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这弟弟要是平庸无能,其实也无伤大雅,说不准他还能带上一起玩去,偏宋桓是个有野心的,生怕不能将宋襄赶出京城去自己取而代之承袭宋峥的爵位。从前宋襄还能借着乐伎之子的身份嘲笑打压他,谁想一夕宫变、宇文澜上位后提拔旧人,这一下就让宋桓越过他去,宋襄还能想着去当什么刺史,让宋桓在京城继续往上爬?

既没心思也不愿出力,好差便成了累赘,这要是换做别人高兴还来不及,偏偏是宋襄接下这活儿,都无须田封暗地里动什么手脚。

至于回来那会儿他们俩都黑着脸,还不是那日属吏们开玩笑,宋襄下属添油加醋说了不少坏话给他听。虽说只是下属间的胡闹,可也算是打了他们的脸,宋襄年轻气盛,在钱元聘面前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出言讥讽田封。

当着上司的面,田封打哈哈糊弄几句回去,脸上不见哀怒。

一拳打在棉花上,宋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直忍着憋着到钱元聘安排完差事,二人出门走了没几步,宋襄便又阴阳怪气起来。

田封心中当然不快,深知祸从口出,也为了不彻底撕破脸让别人看户部的笑话,且来日若有人借此发作闹到陛下面前,自己顶多是多挨骂少担罪。

不过,他虽懒得理会宋襄,但听他一直这么喋喋不休还能笑出来不成?

宋襄也是,看他一声不吭,以为自己白白费了口舌,故而也阴沉着脸。

所以众人才看到两个人回来时都臭着脸。

廨舍内的人除田封外都不约而同挠起脑袋或咳嗽起来,再哈哈干笑两声,不至于气氛过于僵冷。

“杨信。”杨端猛抬头,田封道,“你先跟着李承为去。”

杨端、李承为应下,又听田封嘱咐了几句后二人便到户籍档案库去。

李承为指使属吏找三位秀女的户籍时顺便与杨端聊起来:“员外郎需得从户部档案库调取秀女们的户籍,除却籍贯,还有家中人数、从农从商从士……等等一概要整理清楚。这三位已过了初选,所以你还得再找她们的户籍临时变更记录。过了终选的秀女们,之后转为宫籍也是照这几步来做,明白了?待会儿在跟我去找从前大郑小郑他们两个起草过的户籍变更文书,不止是新户籍内容,原户籍所在州县官府的各项文书也得加进去……等看了他们写的文书,你自会明白。还有,你要是得了空,就再跟我跑一趟宗正寺和礼部,明日如何?”

“宗正寺?”杨端想了想,便问道,“明日就去会不会有些着急了?”

李承为答道:“多带你去几回,往后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杨端明了,恭恭敬敬谢过李承为这算不上好意的好意。

说到此处,属吏正好交来裴鸣的户籍,看李承为并不动作,杨端伸手接过,见上面先写裴鸣姓名,下接天禧四年六月十九生辰与河南府登封县籍贯,后边记家住何处、家中何人、家族世系,最后才是参选信息、户籍临时变更、擅长何种才艺等。

相较另外两位官家小姐,裴鸣那份户籍文书中记录的家族荣耀可是挤得满满当当,当中裴表就占了大半。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杨端又听他说道:“还不知崔听何时回来,不然就得上高琦那儿去了。”

“找高大人有何不妥吗?”

李承为便道:“也并非是有什么不妥,就是、就是,找崔听更方便些,于咱们来说。”

他含糊其词,又瞥一眼跟在后边的属吏,杨端明了,立即凑了过去,李承为这才压低了声音给她解释:

高琦是太初二十二年的状元高玄感之子,自己也是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并不算王道斌那等纨绔之流。坏就坏在他是高玄感与王清盈的独子,虽说他高家也算家道严谨,却也不像宁世子那样有宁王与宁王妃严苛管教着,因是父母十分疼爱,有时也会学小聪明耍一耍小性子,入了官场又学得几分圆滑,故而做事时偶尔也会偷个懒,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

而崔听呢,行事严谨一丝不苟,他的下属、尤其是那帮喜欢浑水摸鱼的下属自然是有些苦不堪言。但跳出礼部、从负责与礼部交接的人的角度来看,那就不一样了。

杨端点点头。

李承为接着又说起六部乃至整个三省中哪些人好相与、哪些人脾气古怪、哪些人可谓是几乎不通人性的……洋洋洒洒,除了四品上到二三品的,他几乎把每个人的底都说了个遍。

她倒是有些好奇,李承为打哪儿听来的这些消息。

李承为便道,他兄长是中书舍人李承用,月前兼任了太府寺卿,又得封爵位三品县侯。

难怪。

说到后边,李承为就渐渐偏了题,邀她下值后一起去某家酒肆小酌一杯,杨端便推辞说还要去崔府看望崔听。

李承为颔首,道:“你去崔府的时候,稍带问问,他何时回来?”

“我去?不大好吧。”杨端苦笑,“您这不是害人嘛,崔大人还病着呢,不得让人把我赶出来?”

说罢,杨端与李承为对视一眼,而后笑了起来。

至于崔听什么时候回到官署,不必杨端多问多管:杨端还未想好话术,旁敲侧击问了一问,不过什么心思想法念头都不肯透出来,杨端还当他伤透了心打算就此辞官离了京去,结果第二日早朝时就又看到了他。

崔听是第一个到的。

杨端赶来时白思贤正好回头,背对着她。等站到了白思贤身边,他这才微微侧身问她:“崔大人病好了?”

白思贤难得一回主动找她搭话,还是为了他心心念念的崔听。

据宋桓所说,他还惦记着礼部。

杨端不说,宋桓以为白思贤是想把崔听弄下去。

然而从前她听白老先生偶尔提过几次,白思贤自小仰慕崔听,早先崔听尚是补阙时,白思贤便立志跟随——如今果然实现;后来崔听又兼任四门博士,白思贤当即改了主意;再到永康六年崔听升侍御史,白思贤又说自己要到御史台去,尤其是那回宇文衷南巡途中崔听断案除贪腐,震惊朝野的同时白思贤也彻底为其折服……

杨端抿抿唇,道:“看着也不大像是病好的模样。”

从前,还能说他一句骨清神秀,这一场大病过去后却是形销骨立,失了大半生气。

她以为,崔听还得在家休息十天半个月才能出来。

白思贤面露忧色,点头应道:“是啊,隔着这么远也能问道一股药味儿。”

杨端打趣道:“怎么也没见你,到崔府去,意思一下?”

白思贤摆正身子,冷哼一声便不再说话。

别说亲自上崔宅拜访问候,平时见他站在崔听面前,就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到了时辰,宫门开启,宫人们领着百官入宣政殿内。

御座上宇文澜还在打盹儿,等诸臣进殿朝参过后他才睁开眼,垂眸扫过诸人的脸,只在崔听身上停留片刻,想是几日不见就消瘦成这模样,眼底划过惊讶与心虚,而后立即移开目光。

今日朝会要议的事虽少,但分量不轻:

郭览请辞,宇文澜也允准了,授他一个太子少保的虚衔,又赏了田地宅子钱财,这几日早朝已不见他身影,但人还留在京城——说是工部新任尚书还得向他老人家请教,故而宇文澜让他先暂时留在京城,等尚书熟悉了工部诸项事务再放他回去。第一件事是空出来的工部尚书该由何人担任。

还有上回说的南巡,两派人难得一致同意,加上说反话的声音小了许多,这事也算通过了,不日便要提上日程。这第一步,当然是要先把船修补好。故而,这第二件事便是选哪些人督办。

既是选人,自然少不了吏部。如今的吏部尚书是张士新,侍郎有余客英、裴靖、宋桓三人。

此前宋桓四方游说一遍,这会儿算是又派上了用场,张士新也与另外两位侍郎简单商议了一番,粗略拟出一份名单来,宇文澜一问,他便将五品上的人名字官职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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