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旨已下,杨端第二日就在朝堂上看到不少老熟人,闹出了同样的丑闻,他们却是一半趾高气扬一半愁眉苦脸的。这帮人多半是中看不中用,占着官位不做事,俸禄三贯家私百万,杨端也没把他们当回事。
中书省兼御史台、太常寺等尚在起草南巡方案,像什么路线、日程、此行目的等等都得考虑进去,故而早朝说起随行官员名单时都说还得再等上些时日。如今排在最前头的是拟定负责督办修船造路、建宫造殿的官吏名单,别说到门下省审核,现在各方正为安插人手进去正吵得不可开交。
再有,皇帝南巡与公主归国,二者孰轻孰重,中书省中那帮尸位素餐的人还是清楚的,故而先定好的那份计划往后排了又排,不知何日才能正式执行。
只心中牵挂此事的某位瘸腿大人还会过问,不过又有几个给他面子?都是在时好好好转头忘忘忘,况且人家姚恬也没动怒,就更没人当回事了。
杨端提前和周、吴二人打了招呼,叫他们不必再为自己忙上忙下,又说某日请他们几个出力的到某酒肆小聚,告慰他们的好心,再说核算军资已是不小的功劳,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自前阵子几个郎中一同罢官再到复官这段时日,除了同级的大、小郑,杨端多是去侍郎田封请教学习,协助他审核水灾减免赋税后各地方呈报上来的赋税帐。
至于宋襄那儿,一则是不怀好意四个字几乎写在了他脸上,二则他与杨端一样是从别处调来户部的,凭宋襄现状,大约他懂得的东西还不如杨端知道的多。
田封早先还对这个横插进来的下属有些意见,加上官署中传着他与另外一位同样猝临的同僚的秘闻,心中偏见越深。
但田封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点天赋本事,别人花一年才勉强跟上的东西他不到半年就学明白七八分,的确不像某些吃白饭的,故而偶尔有个什么事田封也记得还有这么一位叫杨信的,不过最让他意外的还是杨信与崔听交情不错,再想到裴、高也在陛下面前提过此人,自己也私下里派人去打听有关杨信的传闻,其中真假褒贬参半,但有崔听声名在前,他自然偏向好的那边。
更要紧的是杨信对宋襄的态度,田封更觉此人堪用,可招揽到自己手底下做事,不求扳倒宋襄,气一气他也是好的。
南巡修船一项尚未发下,大小郑就被钱元聘打发到地方去查商户税收。杨端才到户部半年,资历尚浅,只管着送达京城的账册,外派至各地查账的活儿还得再等上几年。
杨端想着南巡没自己什么事,打算闲暇时偶尔与属吏们聊聊,他们各有人脉门路,能打听来不少消息,小至普通人家锅碗瓢盆大到王公贵族皇家秘闻,至于当中真假虚实就难说了。
不过皇子降生这事儿做不得假:今年除了年初皇后裴缨所出的宇文琳,过后几月还有三皇子宇文戎,其母充仪贺居;皇四子宇文绮,其母贵妃李廷徽;皇五子宇文仪,其母婕妤霍缇。育有子嗣的嫔妃多是宇文澜从前还是睿王时就在他府上伺候的。
不知是哪个人传出来的消息,被贬的那位淑妃娘娘也有了身孕,可陛下仍没有放她出来的意思——不过这话应该当不了真,否则余家那几个不得在朝堂上争个没完?
那日聊到后宫事,倒是提醒了杨端,她有段时间没向卓言问过萧凌、萧云二人在宫中的情景了。
女官极少出宫平日想传话给宫外的家人,多是写了书信交给相熟可靠的宦官,等他们外出采买时将书信交到家人手上,或是隔上一段时日在候亲堂相见。
卖酱阿婆上了年纪走不得远路,想与几个孩子见面时就先到杨府见了做厨娘的儿媳,在杨府住个一两日,再与儿媳同坐马车去见孙女,杨端则让卓言以陪护的名义派三卓当中的一个两个随同入宫。杨端便想着今日回府后问问卓言,宫中近日有什么新鲜事。
“最近还能有什么新鲜事?”周腾嘿嘿笑个不停,这几日下雨,他们这帮人都待在屋子里说闲话,“陛下选秀呗!所谓后宫三千佳丽,而今陛下的后宫嫔妃还不到十个,掰着手指头就能数过来!嗳,你们知道不,我娘二叔媳妇三妹的表妹过了初选,放了一宿的爆竹!”
“哟,那真是恭喜你啦!”
“哪里哪里,还不知过没过终选,说恭喜还早着呢!”
几人正聚在一处说笑,门口一人的声音忽然十分不客气地插进来:“姓周的,宋大人有事要找杨大人,我找半天也不见他人影,你晓得他去哪儿了不?”
他的话音刚落,某人眼珠滴溜一转,抢在所有人前头给他指路:“田大人那儿呢,你找去吧!”
属吏急着找人,自然没注意到当中几人的脸色有何异样。
到了田封那儿,却见他与某位下属商讨什么事宜,正好说到某处关键时便被这人打搅扰乱了思绪。田封见人不通报一声就这么闯了进来,更何况这还是同僚的下属,再怎么好脾气也忍不住姓宋那小子目中无人的模样,作势就要轰他出去。
属吏忙出声道:“我、我是奉宋大人的命来请杨大人的!”
不用田封发话,那位员外郎冷笑一声,出言讥讽道:“哼,同是四品侍郎,你们宋大人就高人一等不是,否则怎么下人也如此颐指气使。暂且不论你如此冒犯,宋大人叫他去做什么,找属吏问了就成,还跑到这儿来打搅侍郎。哼,宋大人廨舍就在一边,人走没走都不知道,再不然叫一声杨信名字,他还能聋了?可见你这主子不务正业,底下人也有样学样四处乱逛,每个正经样,还不滚出去!”
属吏脸色涨红,咬着牙朝二人行礼道歉,退到外面时听到先前那帮人的哄笑声:“如何呀?杨大人在里头吗?他要是在里头,哈哈哈,就、就说宋大人、宋大人找他有事!”
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或半蹲在门槛上,或从窗口探出身来,还不等他们笑完,属吏顶着比方才更红的脸猛一甩袖愤然离去。早知宋襄没什么正经事,他们也不怕惹麻烦。
不多时杨端从门下省回来,正好听到他们的笑声,回廨舍必然要经过属吏们所在的屋子,顺带就问了一嘴。这几人只是忍着笑挨个儿看别人脸色,,或用肩头或用手肘推一推身边的人,让他们去解释解释。周腾打伞从屋里出来,一面殷勤请她回廨舍去,一面问她下朝后就不在官署,是到哪儿、做什么去了。
杨端则说徐璋那儿交待了一点事情,至于是什么事儿就不该是周腾知晓的。
周腾跟了她一路,进了屋与杨端一同收伞,还不等杨端到位置上坐下问他要做什么,周腾便道:“田大人叫您去他那儿一趟,早先就传了话来,可您一整天都不在官署,田大人便说等您回来再让我知会您一声。”
杨端翻他一眼:“方才你怎么不说?田大人有说是什么事儿吗?”
“这倒没说清楚,不过听着像是和选秀有什么干系。”
一说选秀,杨端便猜到田封叫她去是为了何事:前不久她正与田封一同核查秀女户籍、家产等,顺便就听见田封与度支司、金部司与仓部司员外郎说起进京秀女们的种种开销。
这会儿选秀快到终选,户部得提前预备中选秀女户籍变更、俸禄发放等等。——大约是想她帮着自己打下手。
杨端只得撑起才抖完水的伞再出去。
先前一个月是有一阵没一阵撒点雨粒——除了杨成临雨而归那日,小孩就是光着膀子在外头转悠一天也没事,顶多挨顿打,但自入山拜佛那日起大雨接连下了两三日。
杨端带到官署的几盆花遭了殃,如人饮酒般喝足了水便忘了生死,更不顾主子如何哀求挽留,某日清晨一栽头就去了。叫人把花盆挪到屋里后,杨端还想着是否要去请教花匠,这花还能不能救,毕竟带它们到官署前,杨端是向卓言保证过自己会好好照料它们来着。
不过这当口杨端是没空管什么花花草草:田封的确是叫她去管什么户籍俸禄,但也的确是只叫了她一个跟在郎中身边听吩咐办事。调走了大小郑,户部司员外郎就剩她一个,故而田封交代完差事,杨端回到廨舍时桌上多了几摞分量不轻的文书。
杨端还悄悄问了田封终选是否出了结果,否则何必这么早就急着给那些秀女们录入宫籍。
田封也凑在她耳边悄悄回答:此次选秀大小事宜全权交由皇后处置,她必然要先想着裴氏族中未嫁的女子,再是先贵妃、而今的太后许氏族人,而后还要看宇文澜旧僚中人的姊妹等……至于民间来的女子,多是随眼缘选几个老实的送进宫就行。
故而每次终选前,底下人都有份大概的拟中选名单,私下送到各部大人手中,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为着这些,杨端耽搁许久才从朱雀门出来。杨府的马车接了杨成就走,这会儿人也该在家歇着了。
仍下着雨,宋桓在马车内等她。
杨端方出宫门便远远瞧见宋府小厮戴着蓑笠在马车前朝她招手,淋了几滴雨才算进到车内。
杨端不常来奉春楼,不知先前奏西境曲、、跳西境舞的女子去了何处,这会儿换上了江南风情,轻声细语吹弦拂笛,别有一番风味。
杨端在底下看了片刻,直到小二请她跟着宋桓往上走,她才移开目光跟上去。
“瞧什么呢?”
“那位抚琴的姑娘,发髻看着新鲜别致,想是南边正时兴这种打扮。改日向她请教一二。”
宋桓轻哼一声,笑道:“你倒是有情趣,又是想着夫人?”
杨端又笑又点头:“是啊是啊。”
是,也不全是。
休沐在家闲着没事的时候,她与卓言两人照着请教得来的样式给彼此梳头上妆,做好后还能因谁手拙指着鼻子大笑一通,卓言练熟了还能再去给杨琥与几个丫头改妆容。
宋桓不再追问下去。
兜兜转转,只见他好似随意般拐进一间厢房。
小二向他回禀时杨端才知左右两间的客人早被叫散,二人可在此高谈阔论,无人打扰,无人告密。小二还在滔滔不绝,宋桓已行至窗前,开创时飘进来的几点雨沫粘在他的官袍上,留下些许墨印,如幼时胡闹无意间溅在母亲衣摆上的泥点子。
“……再有——五份鱼汤,不不,鱼汤送到我府上去,对,通善坊杨府。宋大人,您有什么忌口?”
宋桓随意报三四个菜名,再叫小二备酒后招招手让他退出去。
“叫我出来是有何事?”
杨端便将徐璋对自己说过的话转述给他听。
宋桓揣着手听杨端说完,那时小二正好端了饭菜汤酒进来,杨端说得口干舌燥,照例先给他盛一碗鱼汤以表敬意,接着才是自己,喝下半碗汤后开始夹菜吃。
“待此事了结,”就在杨端喝汤时,宋桓忽然开口,“陛下或许会把你调到、调离门下省。”
话毕,宋桓也把持不住,跟着喝完大半碗鱼汤。
“此事了结?是说等端文大长公主回到昭国之后,还是陛下离京南巡时?”
“都不是。”宋桓摇了摇头,“是南巡回京后,那时公主应当还在途中。”
杨端干笑两声:“看来我还得在等一年呐。”
“不,是两年。三年也说不准。”
生怕不能气死杨端,宋桓又补充一遍她掺和不到修船里,就是南巡那日她也上不了船。
杨端哈哈笑了两声,全当没听见宋桓那番屁话,继续问道:“这是何故?不是改造船为修缮旧船了吗?两三年,就是按先帝在时的规制再造一批御船,这时间也是十分充裕了。”
“不急。”
宋桓并未继续透露多少有用的消息,一句“陛下自有他的安排”敷衍了事,但杨端从他话中听出点宇文澜不怀好意的意思出来,不仅是对陈张余王四家,连着陈王与徐璋也想一并除去。他们这帮人一走,可是能空出不少好位置,就是宇文澜蒙着眼给杨端瞎指一个,也比现在好上许多。
杨端会意,默许宇文澜对自己的安排,再没多少异议。
“先前听人说,今日宋襄找你了?”
“是么,我竟不知还有这事?午前徐大人就叫了我去,过后又去了田大人那儿,周腾、吴训他们两个也没提起过宋襄。再说了,就这两三步的路,他在自己屋里嚎一嗓子我也能听个响。”
像是没听懂杨端的戏谑,宋桓只是微蹙着眉头看着她。宋桓眼中情绪复杂,看得杨端心里发怵,以为自己方才那番说辞有什么不妥,在心中回想了一遍又一遍,越回想却越发觉得自己装傻谄媚的本事是更上一层楼了。
“宋府来了一位……颇有意思的人,这你可知晓?”
宋桓这几段话前言不搭后语,杨端还不清楚他什么意思,便只得继续笑着回话:“宋府的事,岂是我等能随意探听的?”
近日叫王年探听的多是孟府与崔府,还多亏了宋桓这么一提醒,王年又多了一份活儿。
宋桓靠在椅背上,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将她全身打量个遍,烈酒入喉时也就闭上眼,而后不紧不慢揉着眉心,也许是酒太烈,又或许是宋桓喝得太猛,他再开口时声音也沙哑许多:“有件事劳烦你替陛下跑一趟。”
在他闭目养神——不知他是在养神还是喝着喝着就睡过去了,但宋桓毕竟算是她的上司,就姑且算他精神着——的空挡,杨端正好在添第三碗米饭,宋桓一说有事,杨端立即丢了筷子碗碟,静静等他吩咐。
话说到崔听时天上猛地落下一道惊雷,连着墙壁都抖了三抖,似诉某位遭遇的不平之事。宋桓却不以为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帝问候臣子,何其殊荣?就算崔听心中有冤,不还得乖乖弯腰折膝跪地谢恩?
即便杨端心有不忍,但这点慈悲与为皇帝效命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再者,恶人也还轮不到她来做。
不过杨端有些不明白,这高高在上的皇帝何必在意臣工,还是一个家世普通于他并无助益的臣工的脸色?
宋桓回怼一句,要是想知道宇文澜什么意思,大可闯进宫里去直接问他,也比自己私下揣测要快要更准确。
回想宋桓那嬉皮笑脸的样,杨端只觉心里那团火没处撒,情绪一上来她就练坏了几张纸,卓言恰好看到这几张书法,笑话她许久。无须杨端开口与她辩上几句,蹲守崔府的王年已跑来告知杨端,先她一步的一行人已经从崔府离开,杨端便有了理由弃笔而去。
为了在劝说崔听时显得没那么刻意,马车走到半路时杨端就招呼车夫回府去,自己与两个小厮各执一把油纸伞一路走到崔府。
杨端这一路风尘仆仆与脸上的急切担忧还未展现在崔听面前时便已微微怔住:王阿婆也没打伞,就这么半倚在门上淋雨,身上的衣服还带着泥点子,灰蒙蒙的粗发经雨水浸染后似一夜白了头,眼眶通红才得以分辨出此刻她脸上泪更多,口中呢喃,乡音不改,官话夹着土话,故而杨端也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只匆匆上前去倾伞给她遮雨,忧心问她为何在外边淋雨。
“这苦命的孩子,”有人轻声细语安慰,王阿婆的身躯一时软下来,顺着木板滑坐到门槛上,“老天也这么狠心!”
杨端使了个眼色,与王年一同将王阿婆扶进屋子里去,再细细问她发生了何事。
今日晨起时便有数人到崔府来,当中高玄感、裴表二人,王阿婆是认得的,且知晓他们于崔听有扶持知遇之恩,因而不疑有他,欢欢喜喜将人请进屋里。
崔听正好在书房兼卧室处理属吏们送上门来的公务,听到有人来、还是恩师来府上,便叫王阿婆去热一壶茶,自己留在主屋搬桌子搬椅子招呼来客。
王阿婆才提着茶壶往正屋里去,忽然听见茶杯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沉默许久,而后便是某人的劝解:“崔侍郎消消气,陛下也许是担心您的安危,这才、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