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端仍旧如寻常上朝时早起,在院内耍了一套剑法,等打出了汗再叫人抬热水送进屋里去。
先前杨成摔碎不少盆栽,刘婵与卓言商量将各处院里的花都挪到正厅,而她与卓言的院子又没再添置别的物件,院里空落落,因而剑声更烈,在四方墙壁闯荡一圈才渐渐平息。
卓言从梦中醒来时杨端已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常服,此刻她正半歪在榻上看某朝某代的竹简。
这会儿在院外练剑的是那三个丫头,比起刚到杨府时瘦削的模样,她们身上长了肉,气色红润,力气也大了许多。
紫烟自铜炉中缓缓升起,还未在半空中勾勒成形就随人动作扑到杨端身上。
她抬眸问道:“醒了?”
见她手上拿着的是昨夜自己翻出来的那几封竹简,卓言应了一声绕过她到梳妆台前,片刻后几个丫头进来为她梳妆打扮。
杨、卓二人皆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才从杨府出发,前脚刚到静虚观,孟府马车后脚就在街头出现。
杨端尚在道观前问清情况,卓言先她一步到戴夫人面前,笑嘻嘻问她:“今儿只有您来么?两位嫂夫人呢?若少了她们,只我一人在这儿给您逗趣儿……哎哟,那可真是要累坏我了!”
向守门通知来往香客的小道士作揖后杨端回到卓言身旁,接着朝戴夫人拱手行礼,恭敬叫一声“夫人好”便又离开与人去附近酒肆叫回王年与车夫。
戴夫人挽过卓言手臂,笑道:“傻丫头,你是不如我记性好,女儿家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当年我生瞻儿时差点没缓过劲儿来,可把我爹我娘吓坏了。她们生产完,可不得在家中好好歇着?”
孟观长兄孟瞻,妻杨氏都鸿,月前生下一子,取名孟漪;次兄孟闻,妻曹氏彤君,也是月前生下一双女儿,分别取名孟湅、孟澄。
曹彤君初有孕时就与孟家人商量,预备给这未出世的孩子取名孟澜——与舒定诗社改名的缘由一样,只是没想到诞下双生子,长女该澜为湅,次女为澄。
戴夫人凑到卓言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卓言朝赶回来的杨端颔首,道:“这事儿还得问她呢。”
杨端领着还未喝上一口酒的两人从酒肆出来,见二人齐齐看向自己,虽不知缘由,但还是喘着气向戴夫人赔笑:“夫人海涵,咱们即刻启程,改道城郊佛寺,如何?”
两人只是一味憋笑,待她们重回车厢,杨端才在一旁问卓言二人先前说了什么,戴夫人以为杨端要为难她,又以为卓言脸皮薄,便主动替她开口:“说些妇人间的私话罢了,你可别连这也要过问!对了二郎,怎么不去静虚观,非得跑到城外去?”
杨端答道:“那小道长说静虚观今日来了一位贵人,香客们只能在几处偏殿与小花园转转,与其如此,咱们还不如去外头山上的庙里,那儿凉快不说,来往行人也不多,您觉得如何?”
“本就是言儿邀我出来散散心,就听你们夫妻俩的。”戴夫人挪到卓言身边坐下,继续问她,“那位贵人是谁,你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既是贵人,道长怎会轻易透露?”日头正晒,杨端微眯起眼,手中缰绳时紧时松,话也跟着人晃起来,“听那小道长说,侍卫们里外围了好几圈,守着正殿与厢房。能请动侍卫的封锁一座道观的贵人,咱们这京城能出多少位?”
“要占卜问卦,大可一道圣——命令将道长请进宫里去,何苦自己跑出来?”
杨端笑道:“大约是不想听我们这帮言官在耳边唠叨吧。不过,我猜也不全是为了什么占卜问卦求仙问道,长宁公主可也在道观里为国祈福呢。”
“长宁……长宁也有十七了吧?在道观里呆了六七年还不让她出来?”
卓言轻摇团扇,猜道:“应当快了,骨肉分离,太后娘娘也多久没见公主了?嗳,您可知端文大长公主……她要回来啦?”
将进山林,日也可亲,温声细语渐渐隐去,蝉鸣鸟啼和山溪,几人顿觉神清气爽,浑身自在不少,未至半路,戴夫人便提议徒步上山入寺,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于是两家车夫马匹留在山脚,三人只带上丫鬟小厮向山中去。
杨端朝卓言使了个眼色后便走在二人身后,与下人们东攀西扯胡说八道。
戴夫人惋惜道:“大长公主也是可怜,与驸马成婚不过四载、姚静也才二十岁。不过也是,我听人家说,姚静自小就体弱多病,想是命薄,接不住这破天赋贵皇家福气。倒是他同胞弟弟姚恬,是个好动的孩子。”
听见姚恬名字,杨端想到朝堂上那位一瘸一拐的给事中,不由问道:“姚恬是遭了什么灾祸吗?我前些时日见他……见他上朝还拄着拐杖。”
“他啊,他从前,那条腿可好着呢。我记着,是他外放到——到哪儿做县令时,才到地方没多久就听人说腿断了,找了不少大夫,可没一个能医治的,拖了好几个月也就落了残疾。真是可惜了。”
卓言摇扇掩面惊道:“竟是后来才……听您说,他兄长体弱,我还当他这腿疾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不是。不过说来也奇,还真是兄弟连心,”戴夫人凑到卓言耳边悄声道,“他才断了腿,没过多久姚静就病故了。不过那时他还留在湖州,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那、那他们爹娘可不得伤心坏了?”
戴夫人长长叹一口气,轻声道:“就是这年,二老骤闻噩耗,都随长子去了。”
“天可怜见……”
话到此处,戴夫人刻意往别处说,省得坏了好心情。
抛开端文大长公主与驸马姚家的事,借着那日诗会上杨端探听来的消息,卓言与戴夫人说起普通人家的男婚女嫁。卓言说得越多,戴夫人听得越入神,脸上也渐显落寞遗憾,卓言佯装不知,问她缘故。
戴夫人叹道:“我这三个儿子,两个都娶妻生子,算是成家立业了,唯独老三,迟迟不肯成婚,我倒是不着急,还不是他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可观儿他又常在军营,说不得哪日又被派出去、还不知到哪儿去打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还敢不从?”
“倒不是这个缘由,若强买强卖能成,我何苦担心忧愁这许多时日?他不常回家住,将来老三媳妇不得天天独守空房?若是再派出去,那可就……媳妇也是娘家人的掌上明珠,可不好委屈别人家的姑娘明珠来夫家受苦,白白耽误了年岁。”
“也是……”卓言凑得愈近,话音也越轻,“不如让我来帮您解一解这烦恼?”
“你?”戴夫人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能行吗?”
卓言便说起从前她陪在杨端身边的故事,自己也算知晓五六分孟观的喜好,有她在也方便说话。再者,即便孟观瞧不上她从前侍女的身份,可还有“杨信”在,他们俩的交情也算不错了。
戴夫人也回头看杨端一眼,皱了皱眉道:“要不是我心疼可怜喜欢你,说出来怕得罪你那夫君。你是不知,观儿私下里说过几回,他虽是与端儿有情分,可与那你夫君杨信,却是没什么话说。那时听说你嫁了杨信,不止是他,就连我也觉得可惜。不过嘛,人总归是会变的,瞧现在他对你多好?”
“那便是了,若是从前,我还不许让她来与孟三郎说亲呢,总怕害了好人家的公子。现下她也算走上了正途,在家中也有我管着,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您再让三郎来与二郎聊聊,定是不同往日那般话不投机。不过嘛,咱们也别太着急了,省得军旗还没见上就把将军吓跑了。”
话音落下,卓言附在她耳边出了个主意,戴夫人听了也觉得可行,便答应下来,心里自是十分满意,嘴上仍要给人留几分面子。
“倘若端儿那丫头还在……”戴夫人又叹一声,不知是抱怨多还是惋惜更多,不察身边卓言微微侧目瞥一眼身后只顾着乐呵的人,自顾自道,“她听话又乖巧,嘴甜机灵,也会讨人欢心,况且又是观儿喜欢的。我何尝不是把她看作自己的亲生女儿?可惜可惜,怎么就让——给祸害了!”
“婶婶,佛祖面前千万要慎言呐。”
负责接引的小和尚已至众人面前,双双竖掌行礼,口中或心里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佛寺内兼有占卜算卦一项,向佛像拜了三拜,戴夫人带着卓言到一旁老和尚处求签去了。杨端取了香烛上贡,又散些香火钱便到后院闲逛去。
小鱼池还在原处,石栏并未因过往行人碰蹭磨损多少。池中锦鲤得了香客照拂,较六七年前时的身型几乎大了两三圈,故而王年讨来鱼食,杨端招手拒收。
鱼群见岸上人久不投食,自讨没趣各都散去,鱼尾搅动静水带起池底淤泥,如一双大手向池中撒下一大团金粉,徐徐落下敷在翡翠玛瑙绫罗绸缎上。
看了会儿鱼,杨端起身去看别处风景,王年见她走远,将钵中鱼食尽数倒进池子里,而后才快步跟了上去。
自从数年前寺内闹了人命大事,方丈着人去城内置办了一批木材与雄黄,重新装上窗棂,小沙弥每日在窗上檐下撒几遍雄黄粉,至今果真没再听只是上香或留宿寺内的香客说见到什么蛇虫。
铜钟响过三遍,后厨炊烟渐渐止住,那一道横向天际的歪斜墨迹终于收笔。
用过斋饭后戴夫人还要去为几个孙儿诵经祈福,卓言作陪。杨端则带着下人们到后山玩,念及深处佛门净地,几人费了几个时辰抓到的山鸡野兔又都回了山林。
约至黄昏,一行人才从山上下来。戴夫人多了三串佛珠,已收进锦袋里。卓言那串则挂在手腕上。
与孟府众人分别后卓言再也撑不住,眼一闭头一歪靠在杨端身上打瞌睡,杨端吩咐车夫到某处偏僻小巷时再叫他与王年去买点心,自己也靠着车厢闭目养神。稍后,一小厮打扮的人将门帘一掀飞进车内里直扑向卓言,紧接着汤药苦涩的味道才慢悠悠飘进来,渐渐填满整个车厢。
王年回来时闻到这药味儿,问过杨端并无异样才放下心来与车夫一道驱马回府。
卓言也醒过来,与那人一同挂帘子,将杨端挡在外侧。而后细细簌簌一阵,杨嬗换好衣装出来,安静坐在卓言身边。
“姐姐今日去哪儿了?”
杨嬗道:“诗会。”
话音落下,一只艾草香囊落在她手里。
“想是传飞花令时喝了不少酒,佩上香囊也好去一去酒气,省得娘闻着味儿了还要担心。”
杨嬗应了一声,许久才淡淡道出“多谢”二字,只是那时马车已到杨府,杨端也掀帘下了马车,杨嬗便当她并未听到自己的话。
杨成清晨时出了门,午后才回来,据看门小厮说他回府时脸色阴沉得可怕,谁也不敢这时候凑上去找骂。这会儿他正在书房,明日与马才振有约,大概是要去郊外山间游玩,不备马车,只讨了杨端的那匹马。
杨端照例问过刘婵情况,丫鬟说她在祠堂,杨端不好多说什么,与卓言回自己院子。
杨成不在家,杨府压抑的气氛顿时消散不少,奈何换了杨端在家守着,只有四小姐不乐意,她一闹脾气连着贴身的丫鬟也不高兴,卓禹卓洋少了玩伴,便与卓言在院里玩蹴鞠。
若不是宋桓吩咐,叫杨端这几日少去、最好是不去崔府,否则杨端该叫卓言带上杨琥去崔宅陪王老太太。好在有王年打探消息,说是这几日只见到有不少送公文的属吏——宇文澜说是让他好生歇着,公务却一点没落下,甚至比往日还多上几倍——并不见别的客人。
众人起先还不知缘故,加上崔听从前也是频频告假,也就没当回事,待到休沐后第一日朝议开始,宇文澜故技重施,大家渐渐心知肚明,各都不由在心中冷笑:难怪放崔听在家中,什么迎公主归国,什么体恤臣工辛苦,不过是哄人的幌子,崔听一走,朝堂上忧民恤贫的声音不就如宇文澜所愿,远不如从前响亮了?
高玄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有爱妻王氏清盈以及扶持他数年的王家,牵挂与牵绊诸多,他只得退而求其次,只将心中所想通通说出,也算是劝诫,至于宇文澜能不能听进去,那就是他的事了。
尚未将正事提出,甚至连场面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工部尚书忽略所有人的目光慢慢出列,颤颤巍巍就要跪下,旁边同僚实在不看下去便伸手扶他一把,省得郭览腿一软在朝堂上跌一跤。
一把年纪了也不容易。
郭览向那人连连谢过,而后伏地叩首,扯着嗓子拉长了音道:“臣!臣有本奏。”
闻言,宇文澜却是先看向裴表、姚荣、宋桓,各都微微摇头示意,宇文澜才悄悄松了口气,继而笑问道:“郭爱卿有何事?”
他喘了几口浊气,又清了清嗓子,道:“望陛下见谅,再有一年,微臣也是八十圆满了。只是、只是微臣呐,这把老骨头怕是也撑不了几年了。还请陛下宽恕微臣私心,臣已至垂暮,感念陛下信任重用才至尚书,工部任职数年……也算殚精竭虑,效犬马之劳,而今不敢求再进官爵。”
宇文澜挑了挑眉,强压下嘴角,面露担忧问他:“郭爱卿此言何意——爱卿可是身体抱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