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陛下,陛下!”郭览一时激动起来,连连咳嗽数声才渐渐止住,“微臣无恙、无恙。微臣如今常感力不从心,恐误家国大事、毁祖宗基业、辜负陛下厚望。臣意欲致仕归乡,一可安享余年,二则可使才俊贤臣展其才,望陛下准臣所请,微臣,不胜感激涕零之至!”
宇文澜收回搭在桌上的手,他早从喜悦中恢复过来,听郭览说完眼中神情变了又变,不知心中盘算着什么,竟忘了叫郭览起身。
不晓得余构明想到了什么,没忍住向张士新使眼色,见他摇头回应便只得作罢。王、张二人仍旧紧锁眉头,先观察宇文澜与裴宋几人反应,再看向跪地不起的郭览,各在心中想了许久,王海回到底是克制住那股冲动,毕竟工部尚书下的侍郎终究不是姓王的,倒是张士新有些按耐不住了。
“这……”良久,宇文澜故作为难般开口,“可朕正有一件要紧的差事要派给工部,你若走了,那可就难办了!”
郭览略略松了一口气,笑道:“微臣年事已高,诸事是力不从心啊,倒不如腾出位置交给那些后生,否则,坏了陛下的大事可就不好了。”
说罢,他微微抬头,与宇文澜的视线对上后会心一笑。
宇文澜冷笑一声,道:“准郭览奏。”
“谢陛下!”
“不过你这一走,尚书一职就空了出来,朕倒是还没想到让谁坐上去。爱卿可要举荐什么人么,或是说,爱卿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郭览笑着推脱,先夸一遍工部臣工如何勤勉聪慧,又自贬一通,什么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力不从心……最后又说陛下圣明唯才是用,只要是他宇文澜提点的人都不会差到哪儿去,自己只是暂替陛下管着工部、管着昭国大小修筑事务,选官任官还是皇帝说了算的。
“郭卿平身吧,可别再把膝盖跪坏了。方才说到哪儿了?”
宋桓立即答道:“回禀陛下,方才南巡了。”
南巡?什么南巡?
百官面面相觑时宇文澜已顺利接过宋桓的话:“我朝诸位帝王登基伊始均有南巡的惯例,一则为考察沿途水利,督促州官修缮堤坝河道,二则考察地方政务官员政绩,再有体察民间疾苦等。朕即位至今也有六七月,距先皇那回南巡也将近十年了。姚卿自湖州回京,所呈奏报中竟有不少县令、长史乃至刺史,不仅昧下农、商上缴的粮、布税,连朝廷拨下治理江浙、两河水灾的赈银也统统进了自己的腰包。”
早在宇文澜说到自己名字时姚恬就站了出来,待宇文澜说完便立刻列出大篇佐证。
朝中但凡听到与自己家牵扯上关系的没几个有好脸色。
谁能料到当年被宇文衷随意打发到某州某县的姚恬还有这样的心思?
早知如此,若是当初宇文衷旨意下达时就该再狠一狠心,又岂会是只要了他一条腿?
好在宇文澜听了他的话之后也并未明说要如何处置,只是借此发挥,扯一个正当点的理由罢了。
记起前日从戴夫人那儿听来的传言,杨端没忍住悄悄打量这位残缺的给事中,如今自然不见戴夫人口中所说的少年英气,多的是狼狈与憔悴。
可惜,断的不是他的脊背。
借着南巡的名头,宇文澜又复了一批人的官职。
少了崔听,于南巡或复职有异议者再难开口,毕竟这事儿费力不讨好,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未料到今日还有意外之喜,宇文澜自是心满意足,但不好真驳了那帮臣工的面子,只好委屈自己力行节俭:南巡所用船只一律沿用先帝乘坐那批,叫工部派人对旧船修缮一番即可。话里话外暗示日后若有机会再大动干戈。
工部尚书、侍郎领旨谢恩。
稍后则是商讨拟定南巡随行官员名单,吏部、兵部与门下省又得忙一阵子了。
孙内侍叫散时杨端已在心中衡量一遍:先前虽经两拨人互拉对方下水,宇文澜罢免一部分人的官职,但又来公主归国与南巡两件事,这些人官复原职,闹腾了这数月竟是什么都没变。吏部中,尚书为张士新,除了有裴靖,宇文澜还特意把宋桓加进侍郎中,余家则有一位余客英;兵部中,尚书余构明,侍郎王海回,张霖算作宇文澜那边的人,郭守度则如其父从未站队;门下省中裴表、徐璋两位并无实权,徐璋默认为中立,但对外说也算里面有宇文澜的人,余下则是只有黄门侍郎王海回与许天珏了。看着是宇文澜处于下风,但要把兵力考虑进去,他手底下可是有好几个统兵的将军。
如此看来,他们还得再较量一段时日。
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宇文澜会出这么一个主意,杨端是笑也笑不出来:照宋桓所说,先把她头上的户部郎中弄走一个两个,再将她推上去做几天或几月郎中,最后保她侍郎一职也好堵住别人的嘴,可经宇文澜这遭,不仅郎中没走,反而还得了个肥差,能在南巡中捞多少油水倒是其次,要紧的是这与她核算军资那回一样是实打实的政绩,而杨端自己又被宋桓告知,既然她选择了与宋桓、宇文澜站到一边,无论她想不想参与到修船这事儿里,宇文澜都不会把她安排进去。
倒是徐璋看出她有何烦恼,杨端还未在户部官署喝上一口茶顺顺气,一个小属吏便来传话,说徐璋请她走一趟。
杨端觉得奇怪,莫非徐璋打算让自己当这个出头鸟?
问那属吏是有什么事儿,小属吏摸摸脑袋示意他也不清楚,只管将人带到,走时再掩上门,只留徐、杨二人在内。
或许是今日阴雨连绵,加上防雨水溅入而紧闭门窗,廨舍内稍显昏暗,杨端看了几圈也没找到徐璋身在何处,直到那道熟悉的爽朗笑声在书架后响起,杨端才循着声音传出的位置拱手行礼,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笑声止住时杨端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当中意味纷杂,分不清是观察多还是审视多,端量她许久,徐璋才摇着折扇从暗处出来。
今日朝议又定下南巡,宇文澜虽说只麻烦兵、吏两部兼门下省,但要真细究起来也没见哪个部有的空闲,可无论是谁都离不了户部这个钱袋子,下了水上了的船,上至尚书下至属吏,不知他们能从中捞多少油水,再有政绩加身,保官的保官,进爵的进爵,只有岸上的人——那帮没眼力见的或是没个人脉的只能眼巴巴看着,忙活了一辈子,到头来一没发财二不攀权三未得势。
“你就这么甘心?”徐璋的声音忽地在杨端耳边响起,杨端几乎吓了一跳,他却是笑了起来,在杨端肩上轻轻落下几掌,“你呀,就是太年轻,又老实,脸上还藏不住事,都不知道这政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上司好心看顾你的,而是靠自己争来抢来的。若谁都像你这样,这朝堂上哪还有什么勾心斗角?”
老实?
徐璋看她面露疑惑与不解,权当自己说中了她的心事,继而笑道:“早与你说过,我虽非裴、高那等慧眼识才、高风亮节之士,可见你这样有才后生蒙尘,我还是于心不忍,况且,日后你若是真飞上枝头发迹了,我也可沾一沾光,对外也能说上一句伯乐能辨千里马,你是我半个门生,便如——高玄感与崔听。于你于我,皆无弊端。”
“高玄感与崔听?”
徐璋点了点头:“如何,我送你去修——督办,你日后拉我一把?”
她?
拉徐璋一把?
就算他现在手中并无多少实权,但拉正三品侍中一把,传出去让人听到了都觉得荒谬至极。
看着徐璋那张诚恳的脸,杨端想笑又不敢笑,便干巴巴哼哼两声:“我、我再想想。”
徐璋脸色一变,扇子“啪”一声收回去,回到桌前坐下,整个人如嵌在晚间湖面中的一弯月,如此显眼明亮,却只消轻轻张口吐出几个字便能方寸大乱:“哼,这可是肥差,多少人眼巴巴望着等着。再想想?无需等到明日,今日下值前挤破了脑袋想掺和进来的人便能从这儿排到朱雀门去。时不待人呐!你也看到了,如今白思贤风头正盛,勉强算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多少人上赶着巴结,难到你不想让宋桓再高看你一眼?”
杨端猛地抬头看他,却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得逞的笑,这一刹那便在心中懊悔千万遍因自己一时冲动露了馅,但此刻她也顾不得徐璋何时发现她是宋桓的人这些已经过去的事,于是垂眸叹气,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我是正愁无处越过她,但我区区一个员外郎又能奈他何?况且他、白思贤是门下省补阙,修船却是工部、往宽了说那也是户部的政绩,要论政绩升官也是升我户部的官。大人如此关怀尚书省,您这好意,下官怕是受不起。”
“年纪轻轻怎可妄自菲薄?”像是没听见杨端前头那段话,徐璋开解她道,“我也是为你好,与其让那些心思叵测的人分走一杯羹,不如让有为之人也能得一点回报。”
杨端还是不明白徐璋为何这般执着,她的兄长杨信可是连三元的边都没挨上,犯不着三四品的大官屈尊讨好拉拢,心知犟嘴只会一直这么和他耗下去,便感恩戴德地含糊应下,哄得他再将扇子展开轻轻摇了起来时才被放回去。
她与徐璋商谈,不,是徐璋单方面想卖给她一个人情的事,杨端并未与旁人提起,连杨成那儿也没透露半个字出去,且看他兴冲冲的模样,杨端甚至没将真相——她与杨成不会在修船官吏名单中——告知。
或许是想让他有几天好心情,家里也不至于有什么大吵大闹,又或许是出于一种孩童捉弄大人的报复心,总驱使她想看见父亲出糗时的窘样,挫一挫一家之主的威望。
卓言听她说到这里时,虽觉得杨端的想法与行为十分幼稚,奈何卓言在杨府呆了数年,见惯了杨成平时的脾性,经杨端一挑唆糊弄,也起了捉弄人看人笑话的心思。
“对了,明日不必等我回来。”
卓言靠在她肩上绣花,听杨端一说手中针线停住片刻,继而补上那片叶子,漫不经心问道:“又要找谁去啊?”
“还能有谁?”杨端送了一块切好的果子进嘴里,边嚼边回答,“宋大人呗。今日在官署时我叫人带话给他,说明日下值后奉春楼小聚,他也答允了。”
“又是他!”卓言从杨端身上移开看她一眼,接着又靠回去,“不是说他小心眼,不让你造船去了吗,还找他做什么?”
“去问问他,陛下到底有什么打算,徐璋那里我也好编个理由糊弄过去,要不是他热情过了头,我倒没觉得南巡仅仅只是两边都复职这一个目的。找宋桓问清楚些,省得某日走错一步,叫皇帝厌弃可就不好了。”杨端后知后觉,当下手中竹简,耸肩推了推卓言,“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大喜欢他,莫非是他,还是他手底下有谁惹了你?”
“你还说!倒显得是我小家子气了,宋襄就是个风流成性的公子哥儿,他做的那些混账事就是一本书也写不完,同胞弟弟又能好到哪儿去?就算他与宋襄不同,但看宋桓攀了高枝就翻脸不认人的样子,我心里就一股气。而且,我觉得你待他,与旁的人相比有些不一样。”
杨端笑了出来:“怎么不一样了?对别人,我不也是低眉顺眼笑脸相迎的?”
卓言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来,便咕哝道:“那,大约是我想多了。”
杨端捏了捏卓言脸颊,与她说笑一通,只觉得心中轻快许多,造不造船、政绩不政绩的烦恼念头顿时消散,便叫卓言讲几个笑话故事来听。
卓言正要开口,忽然记起一件事来,连手中绣绷也放下,改口道:“孟府送了帖子到府上,我替你看了一眼——那帖子是给咱们俩的。”
杨端笑得没了脾气:“说下去。”
“帖子上写的是请咱们俩去静虚观拜三清,不过送帖子来的还有戴夫人身边的侍女。她同我说戴夫人递了消息到军营去,虽还没回信,暂不知他孟观来不来,但她提醒咱们俩别哪回没去错过了,所以叫你我二人都去。她还说,若是你杨二郎真能说动他,就要认你做干儿子。”
可惜卓言同戴夫人说的没几句是真话。说是要孟观牵线说亲,实则是为了杨端将他骗出来。不过终究是杨端担十月怀胎产子之苦,他孟观又能受什么磨难?
“知道了。”过了半天也没听见卓言继续往下说,杨端抬头见她看着自己,眼中尽是担忧,心中觉得奇怪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你就一定要、要这个孩子吗?”
“怎么忽然问这个?”
卓言又拿起绣绷,手指绞着绣线,闷闷道:“那会儿我陪戴夫人诵经,听她说起两位嫂嫂生产时有多艰险,不免就想到了——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我会忘了我娘那时……生产那时什么模样。”
杨端终于真正放下手中的东西,慢慢揽过卓言的肩让她靠着自己,顺着卓言脊背轻抚。
“我还记得那天,娘生妹妹,或是弟弟时,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裹在被褥里的模样。后来听我爹说,当年生我的时候就没出事,歇了半个时辰就去后山帮祖母割猪草了,是她没福气给家里添个儿子。”
又过一年卓言才入杨府,后娘在家中住了几个月,据某个菩萨仙人说她腹中胎儿显男相,亲眼见着爹、祖父母待她好得跟墙上的菩萨似的。
杨端给她抹了泪,安慰平复心绪,明知故问道:“怎么忽然想到这上头了?”
“如今外头乱成这样,就不能抱一个回来?我、我是说,不像她们那几个,这个孩子我必然是当成咱们俩的孩子,也不妨事的,你也不用受生育之苦,你……”卓言只看杨端的眼便知她的回答是什么,沉默许久才推她一把,仍带着情绪嗔怒道,“要是你出了事,我才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叫你哭也没处哭去!”
杨端只是答道:“明日给你带奉春楼的鱼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