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停了，空气格外清冽。
季节的更替显得猝不及防，好像夏天还没过去多久，冬天的雪就快要降临。季欣琴把衣领往上扯了扯，突然想起自己到现在还没吃晚饭，不知不觉就往留家兴的方向走。
这学期以前，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和学校，两点一线，对于庐中附近吃喝玩乐的地方一概不知，现在，她能说出一路上几家奶茶店的名字。
留家兴对她来说是一个特别的地方。
以至于她刚坐下，就已然陷入另一个世界。
刘义明这个点依旧不忙，戴着个边缘褪色的老花镜，翘着腿在那几平米的厨房看报纸。即使没有客人，他好像也不喜欢坐到宽敞的餐厅里。
很快他注意到季欣琴，笑问：“小琴来啦，今晚吃啥，还是小炒肉盖饭吗？”
季欣琴摇了摇头：“今晚想吃碗面，菜单上没有。”
刘义明伸出一根手指，又气又笑地调侃：“好哇，你跟小猪学坏了。”
话音刚落，他就利索地系上围裙，边吐槽边下面。
“老师拖堂的这么厉害？晚饭都赶不上去食堂吃吗，这可不好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刘叔说着，又往面里放了一把臊子。
最近季欣琴独自一人来得频繁，刘义明每次话里都能听得出想问点什么，而最后又被他用其他事含糊过去。
若是放在以前，季欣琴只会尽力让自己置身事外，不让这些事占据自己一分一毫的精力。
可现在她却完全不认同了。
如果想要关心他，就应该自己主动开口。
热气腾腾的肉汤面被端上桌，刘叔还多打了一个鸡蛋，放了很多虾皮。
“别嫌弃哈，不是拿手菜。”刘叔嘴上这么说，态度却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更像气势汹汹地表明“不可能不好吃，不好吃也得吃”。
人上了年纪不在乎身无分文，但求事事有佳音，所念之人平安顺遂。
主打一个追求情绪价值。
季欣琴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爱，夸道：“我还没有那么不识好歹。”
“识货！”刘叔咧嘴笑着，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了，但样子看上去却年轻不少。
外面的冷风一阵阵地吹进来，脆弱的挡风帘形同虚设。
那些帘条挂在空中，刘义明越看越不顺眼，一气之下找了根麻绳把它们捆成一匝。风立马呼啸起来，季欣琴差点没抓住手里的汤碗。
“等小猪回来我必须让他给我安个门！”刘义明没好气地对着空气抱怨着，又很快地喘息一声。
气氛忽然有些沉闷。
季欣琴平静地放下筷子，对刘义明说：“刘叔，我，知道了一点佟竹本以前的事，我没想到，他其实很不容易。”
刘义明没有回应，依旧背对着她，跟个人形雕塑一般伫立在门中央，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剧烈冷风。
“我，好像有点懂您之前的话了。”季欣琴站起身，语气和平常似有不同。
刘义明转过身看了季欣琴一眼，她还站在原地，那双除了颜色外和佟竹本相似至极的眼眸，让人心头一颤。
“小猪他。”刘义明开口了。
季欣琴凝神倾听，等待着他后续的话。
“他当年，带着妹妹小紫跑出医院，累了就坐公交，看见人少了就跑下车。”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和小紫走散了，然后就漫无目的地找，结果路上被一些该死的人盯上，把他拖到一个废弃的巷子里……”
他的话卡在那里，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
“整整一个晚上。”
“我的老伴那阵子也在住院，说是想吃城北的鸡汤馄饨了，凌晨五六点，我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听见那旮旯角落里动静，不放心就去看了看。”
“几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光着下半身，小猪那个时候已经被扒得一丝|不挂了，我看不下去，假装报警，赶走了那些人。”
“我问他，家人在哪，他只断断续续地在叫小紫小紫的，我当时也没听懂，以为他是太害怕了。”
“他一直神智不清，我也没办法，只能多买一份馄饨，把他带在身边。”
“不过幸好，他的家人也在找他，很快我就从附近的广播新闻里知道了这事，把他送回原本的医院。”
“之后我才知道，他们家丢了两个孩子，说不定……”
刘叔的声音断了。
他的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虽然没有哭出声，但全身都在发抖。
“也许当时我找到小猪的时候，小紫也就在不远的地方。”
“小猪不是那种会随便丢下妹妹的，他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可身边所有的人在安慰完他爸后转头就开始对孩子指指点点。”
“以至于甚至出现五岁恶毒小孩因嫉妒父母所生二胎而丢弃襁褓妹妹这些闲言碎语。我当时真特么想把这些人嘴撕了。”
“小猪的父亲似乎比想象中坚强，就算女儿还下落不明，也对我感激到不行，打了一笔很大的钱给我，也让我老伴有了后续治疗的机会。”
“可惜，半年后，人还是走了。小猪在那不久后就被带去北京，再也没见过一面，那个丢失的孩子，也一直没回家。”
“这世界上想留的人，终归都没留住。”
“刘叔。”季欣琴喊了他一声，“小竹最后还是回来了，对吗？”
刘义明沙哑着嗓音模糊地嗯了一声。
他被庐中辞退之后，用剩下的钱经营着留家兴。几个月前，他估摸着孩子们快要开学，店也可以正常开张营业了。
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午后，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搂下来，刘义明正在把桌子一张张从后屋里搬出来，擦拭掉浮落的灰尘，忽然眼前有一个长长的黑色人影从外面蔓延进室内。
他顺着影子缓慢抬头。
然后，他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在他怀里哄着眼睛哭泣的小男孩。
佟竹本眯了眯眼，朝他这边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