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自家是个女子,定也会心动。”
这种颇不合适的话,下次他还真借着醉意清清楚楚说出来了。军医单手擎杯,讽他好生造作自己这身体,迟早死都不知如何死;他看着军医一瓶又一瓶翻出他服的丹药,冷笑着说出他最近又吃了多少,为什么要吃,末了加一句“相公若死于此,可谓求仁得仁”。军医经验太丰富、又太敏锐太通透了,于医药,于每个人的身体和心思,于世间所有事。吴玠本人活得风流潇洒自由自在,钱财声名这些不在意,这副皮囊这个身体更不在意,他实在觉得军医这般人活在世上很累,累得要紧,旁人看着都累,偏又遇着他这么一个理念背道而驰的、医生见了都该绕着走的上司兼朋友——这交情还不算朋友么,军医除了几句看得透透的狠话,既从不苦心劝他拦他,也没真撂挑子不干。
绍兴九年的春去得早,吴玠卧床时想着军医回来见到他这副形象的模样,忍不住叹息起来。真可惜,快活是快活了,心甘情愿是心甘情愿了,死这一事究竟不全由人,求不得个痛快,还得受这么些时日折磨——折磨的不是自己,是周遭关切的人,身上的担子还得扛着。
他想着发出去的谢表与辞呈,官家的惺惺作态委实令人作呕,反正必然不会批。自己称病这些年每每上书总少不得被军医嘲笑两句,嘲归嘲,也给他措辞得言辞诚恳,次次病得不同、又病得恰到好处,这最后一次倒是全不作伪,也不用军医来措辞了——小医官看他的眼神悲怆又惶恐,跪在地上说万死,他哭笑不得,喊李木把人带出去了。他脑内早已构思好了遗表,看新进来的幕僚一脸惊慌嘴上说着相公不过小恙何出此言,哈哈大笑道,以备不时之需,令你写你便写;心里想的却是,这不过几年功夫,半壁江山刚刚稳定——甚至还没稳定,小朝廷便流连忘返遑论恢复大计,内外各是如此,川陕竟都有了点承平日久的意味,新养出来的人都这么一点气度胆识,哪里有半分当年盛况。
不过与我这半只脚踏上黄泉路的人有何干系呢。
想着想着,他还是想到军医。
军医自西军起,先做精通医术的幕僚与将领,后才做了专职医官;军医年长他两岁,从军比他早四年,二十来岁就在军中因敢勇机敏、处事有度颇有名气,比如今眼前这些人强了不是一点半点,简直天上地下。
然而这黄泉路最终也没能按时走上去。
枉吴玠还真痛得夜不能寐时想了一番,若自己死在军医出差回来前,是不是有点对不住他,该专门给他留个私信。毕竟军医医术高明起死回生声名在外,自己等不得他看一眼就去找阎王报到,外人说着是遗憾,军医见了定真想指着自己鼻子骂。
阎王没按时见,军医的教训是按时到了。军医牙尖嘴利什么话都会说,说是骂,从头到尾也没说他多少句,毕竟多说话浪费时间,军医在外有寡言的名声,实则只是计划周密舍不得浪费自己宝贵生命。可说了的偏又都一句赛一句杀伤力强——配着做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