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军医时,吴玠还是泾原路经略安抚司一名十分普通的小队长。那是与西夏的一场不大不小的战役,因为作战勇敢御敌有功,吴玠后来被连升几级,进入了一个整体更高的级别。
受伤于武人不过是家常便饭,这一仗稍重些,伤到了骨头,不是自己能料理的,有兵士给他喊了军医来——对,大家那时就都叫他“军医”,不带名号。别人是张医官王大夫,军医就是军医。
吴玠很早就听过此人的名声,艺高胆大,雷厉风行。这样公认的评价很符合吴玠对人的正向判断,他忍着低烧的发冷和伤口的肿痛,想着一会儿军医来了会怎么处理。
不得不说他对疼痛的耐受比较差。
武人没有几个娇气的,吴玠也不例外,何况他这样一心想成大事又颇在事业上严格要求自己的,身先士卒是基本素养,但这不妨碍他确实不耐痛。
他胡乱想着,军医已经掀开帐子大步走了进来,手一摆示意他不要乱动,然后迅速给自己的手消了毒,开始检视他的伤口。
军医的手十分娴熟地游走在他的肩背上,不时问一句这一处疼不疼,疼得厉害与否。在吴玠几乎忍得快昏过去时候,诊断完成了。
治疗过程很快,去腐消毒,正骨,固定。或者说整个过程也很快,不到半刻。军医给他把最后一点绷带扎实,开始言简意赅地叮嘱注意事项,同时瞥了一眼旁边的兵士,示意道:“监督好他。这伤不是儿戏,当心日后拿不起刀。”
没有什么其他废话,军医拎起药箱要走,边起身边道,“你走的是狠准快的武功路数,人又不耐痛,战场上就更得多耗神思。”
“自家本来就晓得。”
被本不认识的人突然看穿这么多令吴玠有点不爽,但军医说得不错且十分实用,而且这好像也确实证实了他神医之名。吴玠一贯尊重“优秀的人”,因此他立刻半俯身道:“万分感荷。”
论官阶资历名气,军医都远高于他,他确实该这般见礼,他这礼见得心服口服——毕竟他经常有并不服的。
没有太久,崭露头角与大显身手的机会都来了。吴玠再也不需要向一些他看不上的人恭敬行礼,不过短短十来年时间,他已经从一名小头领成长为柱石川陕的吴相公。
军医还是军医,从早年的西军到后来的川陕,他一直都是大军医。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更饿不死大夫。谁做头领谁掌权、谁吞并谁、谁赶走谁、谁取了谁的性命都与军医没有任何关系,军医的职责是不变的。建炎以来每场硬仗都少不了军医的影子,他总是走在最危险的第一线,不知疲倦地救人。他也一直掌管着整个医司的运转,恪尽职守。这让其他人包括吴玠都轻松了很多,军医就像一个坚实的后盾,永远可靠,他们不必担心医药无法保障,不用担心没有大夫愿意上前线救人,他们甚至可以在有各种棘手问题的时候放心喊一声“军医”,有时能有意外之喜,大部分时候也都稳妥顺利。
吴玠必然会与军医打很多交道。
每一战他都要看望伤员,听军医汇报伤亡情况和进一步安排。
这种关系从纯粹的公事往来渐渐发展出私交,不同于吴璘杨政这样的心腹嫡系,也不同于刘子羽的一见知交与提携之恩,吴玠一直明白军医是什么人——工作严谨认真不带私情,为人又清白正直且严苛。军医能这么久地稳稳立足军中自然有不止一个过人之处,除了高强的业务能力,他一贯一碗水端得很平,和谁都多少有些面上与私下的关系,不站队不跟派,只专心做份内事——这并不太像、或者说很不像吴玠愿意私交的一类人。他是个省心靠谱能办事的军医吴玠就很知足了,毕竟手底下不靠谱的人实在多了去。
但他们逐渐发展出的那一点私交也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