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清早的朝光洒在竹子上,井石边还残留着微末积雪,竹尘居静悄悄的,只见得南月独自在院子里提水冲洗蚌壳。
养了将一年,如今终于撬壳取珠。
从蚌肉中剥出那颗掌心大小的珠子,南月转身捻着珠子迎光映了映,珠子色泽光润饱满,他粲然一笑,满心欢快地揣上珠子,打点好东西,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家。
未几时,楼上,时璟悠悠转醒,起来寻遍小院不见南月人影,心觉蹊跷,步去楼台,却发现梁上挂的扑满不见了。
午时,锦官城内紧邻二街的玉石铺客稀人少,铺子掌柜撑着肘打盹,忽然,厚帘一掀,进来个锦衣玉面的少年,斜挎招文袋。
以为是哪家下学的公子,掌柜的醒了神,见他目光在玉佩间流转,笑迎道:“小公子可是看玉?我领你看看?”
哪知,那少年走过来,隔着高高的柜面,递了方匣子上来,扣开锁扣,赫然一颗圆润剔透的白珍珠。少年把那匣子往他这边一推,便听他道:“不看玉,却是想寻条好看的穗子,劳店家替我细琢,结成腰佩。”
“喔,腰佩?”掌柜的捻须一顿,捏起那颗珠子,稀奇道,“用珍珠来结的腰佩却是少见。”
他转着珠子细看一番,是颗好珠子,圆滑无瑕疵,可待放回珠子,他却笑道:“小公子可是要结来送人?若是送人,依我看还是送玉为妙,珍珠虽然新意,到底不过是蚌壳含砂石泥土所化,怎么比得上千雕万琢、日暖生烟的的美玉?”
“不不不,不要玉,就要这珠子。”少年却连连摇头。他看着掌柜,一合掌,笑道:“玉虽好,但我就要石头,古人说‘是故数誉无誉,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我所送之人,正是如此了。虽是块冰冷顽石,实则心有大德,不居功名,他是真石头,更是我心中举世无双的人。”
那掌柜的闻言只是怔怔地说不出一句话,直到少年一恍,低头从招文袋里小心捧出沉甸甸的扑满上来,只见他顺过桌上一方镇纸,向那瓦罐一敲,随着扑满一碎,数不清的铜钱啷啷铛铛雪崩一样垮落四处。
少年展臂围护住铜钱,眼波熠熠,笑问道:“这些够吗?是我攒的全部铜钱。”
掌柜爽朗一笑,扭头叫来后房的匠人,将珠子交给他,吩咐妥当后,一展手,对少年道:“小公子豪气,自然多多益善,还请随我来,店里有的是上品宫穗。”
少年莞尔,便跟着他去挑选穗子。
挑完在店里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掌柜的取来珠子,少年十足满意,仔细放进匣子,辞过掌柜后掀帘离开。
将近傍晚,田间犹见伶仃三两个十来岁的少年,冒着春寒,背着背篓出来割草喂牛,一边割,一边嘴里唱着曲儿。
远远的路上,南月搭了架牛车,倚着捆得高高的秸秆盘坐在后面,放眼望了望那些唱曲儿的人,他兴头好,反身够过去问老伯:“老伯,你听得懂他们唱的什么吗?”
那老伯披着蓑衣,目色混浊,好半天才听见说话,睡着似的。他扭头朝广袤的田间看了看,只说:“毛头小子们浑唱的,左右不过又从哪家戏楼前听一耳朵来的。”
南月“哦”着声退了回去,他想了想,以前只在醉花楼听那些姐姐们唱过曲儿,煞是好听,仔细回想,依稀也还记得一两句。
他摸着匣子心口饱胀,满心都是时璟,也不管唱词是个什么意思,调子对也不对,张口就轻唱道:“墙上花儿茂,窗下伊人望,茫茫怅怅抹红妆,遥想郎君何不归?何不归……”
老伯一听他唱的是闺中春怨的词,坐在前头哈哈大笑,惹得南月微愠,问他笑什么。那老伯一鞭老牛:“仲春仲春,牝牡之合呐。”
南月疑顿地皱眉,那老伯却不发话了,只是一扯嗓子也跟着哼起曲子来。南月枕了回去,手下摸了摸匣子,仍是欢喜,倚着秸秆继续咿呀咿哼唱起来。
一时,广袤的田野间只闻忽近忽远的小调儿……
而这厢,时璟半日不见南月,连饭时也没回来,已找去了刘叔平那儿。不成想村长也说一整日未见过南月,他回来,正欲再去小豆子家看一看时,路上却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许苏织是特意等在这儿的,她方和家里大吵了一架,满眼通红,此刻站在时璟面前是一念冲动,也是早就想过千遍万遍,要这么做的了。
“苏织。”时璟似是明白她要说什么,这声苏织叫得足够疏离。许苏织却打断他,说:“璟哥,你先别说,让我先说完吧。”她既来了,堆在心里的话便要一股脑说完才肯罢休。
时璟一默,许苏织抹了抹泪水,强撑着笑道:“璟哥,你知道的吧,我从小就很喜欢你,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你既说了以后都留在清水村的话,我也想大胆为自己豁出去一次。”
她向来不是什么忸怩的人,可此时面对心慕之人,真要问出这句话,也不免嗓音发颤。她问:“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
她竭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流出来,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时璟,仿佛时璟脸上有一丝一毫的动容,都足以令她不顾一切。
可…时璟斩钉截铁:“没有。”
快刀斩乱麻,时璟远比想象的绝情,他断事如断发,任何事,话落了就绝无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