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小乞丐,大节下的,边上去,仔细蹲脏了我的地。”天寒得紧,家家户户屋里烧足了炭闭紧门窗,连锦官城内的铺子大多都歇了张,那肥肚男人哈着气出来,将水一泼,赶着人儿道。
隅角处,黑黢黢窝了一个半大的孩子,水珠溅到他脸上,他缓缓抬起头来,冷不丁露出一双阴鸷凶戾的眼睛,阴侧侧地盯着那男人。
只这一眼,肥肚男人被钉死一般,一股寒意直灌脚底。
七岁的何牧四眼神狠得像头野狗,大年三十穿着身单薄破旧的袄子,长满冻疮的指节还沾着血,他攥紧手,稍一抬身,就把男人吓得连连后退,铜盆嘭嗵一声摔在地上。
何牧四泄出声笑,那男人捡起盆啐了一口,留下句:“狗崽子!真他娘的晦气。”然后慌慌忙忙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里头暖黄的烛光随着门扇阖上,留下一丝丝缝隙横在何牧四脸上,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转身离开。
两个时辰前,他把清水村里一个比他还大三岁的徐二华打了,打得头破血流,不省人事地扔在树底下,然后冷眼离开。
而前天,他还在徐二华家里吃饭,徐二华她娘还将一件徐二华穿不了的衣服给了他。
可何牧四心中没有丝毫愧怕悔悟。
他自认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从始至终,清水村的人只拿他当乞丐罢了,他甚至恨这些人,也恨这世间的一切。家家户户团圆的时候,只有他被丢在死人堆里,凭着一口气爬出来,仿佛一条摇尾乞怜的狗,靠吃百家饭过活,没有归所。
他打人不为什么,就因为那徐二华不知死活地骂他是没人要的野种。
何牧四立时扑过去掀翻徐二华,狠厉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脸上,直至拳头血肉模糊,听见徐二太华连求饶都喊不出来。
野狗咬起人来比狼更狠。
何牧四丢了人,心中畅快极了。
这种日子他受够了,在这样的大年之夜,阖家团圆,又有谁会想到他?而他又要接受谁的施舍?
所以他宁肯跑出来自生自灭。
空荡的大街,他冷得发麻,又饿得打颤,他想只要有吃的,即便是人肉,他也毫不犹豫地生撕嚼碎下去。
可真看到两道熟悉的人影时,何牧四想也不想,猛地退避到墙后。
他悄悄探头出去,看见了站在包子铺前一大一小的父子。
那是前年来清水村隐居的一对父子。
何牧四紧紧盯着那个小孩,见他面无表情地从他父亲手里接过热腾腾的包子,他父亲提着年货,底下摸了摸他的头。
何牧四竭力告诉自己,他不在乎,可他看着眼前情景,心中的嫉妒和愤恨简直就是烈火,焚烧他的心肝脾肺。
那个只比他大两岁叫时璟的孩子,和他一样明明是清水村的外人,却受尽了风光。大人无不喜爱逢迎他,小孩视他如神明,都愿意跪下给他当马骑。
可时璟呢?
时璟偏偏永远眼中无物,好似看透世间一切悲欢。
他凭什么?
一个从未尝过悲的人,也敢看透悲欢?
何牧四真是恨啊。
忽的,像是察觉到这道炽热的目光,铺子外的时璟偏头看了过来,何牧四猛地躲开,然后慌不择路地跑进逼仄的巷子。
阴晦的甬道仿佛无尽深渊,他不知跑了多久,气喘吁吁地停下后,倏地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正自悔恨之时,巷外传来谈话声,何牧四探头去望,看见一对夫妇从一老妪手里买了一串糖葫芦,向他这边走来。
鬼使神差的,何牧四从地上捡了快锋利的石头攥在手里,迈出巷子,低头蹲在街边。
脚步果然停在了他眼前。
“喔,谁家的孩子大节下的不回家,何故蹲在此处?”女人观他不似乞丐,温言问道。
何牧四抬头望着她不说话,暗自攥紧了袖下藏着的石头,心里盘算着人蹲下来的那一刻,瞬间划破她的颈脉,再趁男人大惊失色毫无防备之时,扑上去砸死他,然后扒取二人钱财奔逃。
他想,有何不可,他认得的死道理——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他吃过的苦尝过的恨也教天下人都领教一番。
“想是走丢了,乡下人家赶早儿来城里补年货的多了,孩子一时走丢也是有的。”一旁的男人搓了搓手,接腔道。女人一愣,弯腰下来,笑问道:“你家在何处?可有亲人?这串糖葫芦给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