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笑脸越来越近,何牧四绷紧全身,蠢蠢欲动,可霎的,一件斗篷忽然从后面披在了他身上,盖住了他正备抡出的手,也盖住他破旧的衣袄。
何牧四只听得人说——
“他是我弟弟。”
手里的嶙峋的石头猛地割破他的血肉,时璟从他身后缓缓走出,说:“他是我弟弟,走岔路口,我正来寻他回去。”
“走吧,父亲还在等着。”一串火红的糖葫芦递在他眼前,何牧四睁大着眼,怔怔地望着,只觉得眼珠刺痛无比。
那预备杀人的石头咚一声落在地上,何牧四心头狂跳不止,却慢慢伸出僵硬的血手木木地握住那串糖葫芦。
一条逼仄黢黑的巷子,他跟在时璟身后,一面走,一面揉着通红的眼睛。
而时璟父亲提着年货站在巷子那头,等他们过来,便带着他们回清水村过年。
这家家团圆,户户喜乐的节下,有人兴高采烈地活,就有人悄无声息地死。何牧四想,他该死的,只是不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他凭恨意苟活,破罐破摔的那时刻,从未想过时璟会拉他一把,将他送去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上,他遇到了毕生不忘的人。
那位仁慈的先生,给了他真的的归所……
京城的大雪飘来锦官城,刘叔平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许多藏在心底的旧事。
那夜,翰林院僻静的小院,拓跋昱醉醺醺,提着壶酒来找他。
“刘叔平,我得了壶好酒,你快拿杯来——嗝——同我畅饮。”拓跋昱高举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进来。刘叔平皱眉,忙放下笔上前搀扶他,劝道:“拓跋兄,你已醉了,不可再饮。”然后便从他手里夺过瓷杯。
“嘶,拿来,好不爽快!”拓跋昱夺不过杯,“你不喝,那就我喝。”他说着便站在门口扬颈大口大口灌着酒。
醇香的酒液沿唇角淌下他的喉结,刘叔平死劝不住,蹭地腾起一股火气,劈手去夺那壶酒,沉道:“拓跋昱,贪饮只会伤身!”
手刚碰到瓶身,拓跋昱手一松,酒壶砰一声掉在地上,刘叔平的手反被擒住,拓跋昱随即朝他倒过来,踉跄间,他们跌坐在地上,滚烫的唇蓦地堵上他的嘴。
骨碌,刘叔平吞下烈酒。
“肃卿,我没醉。”拓跋昱狡黠一笑,趁他怔愣的刹那,猛地又吻了上去。
刘叔平被推倒在地上,拓跋昱的吻又凶又狠,他脑中一片混沌,却在拓跋昱一声声缠绵悱恻的“肃卿”中渐渐情难自禁,慢慢松开了推拒他肩头的手。
这仿佛是无声的默许,让这场吻事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冲昏了刘叔平的头脑。
拓跋昱在他颈间舔吻,直到恍惚听见书册哗啦掉在地上的声音,刘叔平喘息间扭头,透过门槛看见一双匆匆远去的官靴。
他几乎立刻明白过来,今夜大概会是他与拓跋昱的最后一会,所以在拓跋昱忘情地吻至另一边时,刘叔平忽地抬手搂抱住拓跋昱,在他耳边极尽温柔地唤了一声:“阿昱。”
那夜果然是他们的最后一会。
在流言轰动朝堂之前,是先皇仁宗先召见了他。
“私通外国来使,意图不轨,你认不认?”
“臣不认!”
仁宗颔首,便踱步下来,问:“楼兰王子胆大包天,以邪术媚惑朝中重臣,欲行谋逆之事,其心可诛,爱卿以为如何?”
刘叔平霍然抬首,答:“陛下,从无邪术媚惑之事,是臣心悦于他!甘愿与他结连理之好,享鱼水之欢。”
“荒谬!!你二人皆是男子,何来连理之好?!”仁宗陡然怒斥,望着刘叔平毫不变色的脸来回踱步半响,良久平复后,缓了语气道:“肃卿,文使两臣相交乃是历朝历代的大忌讳,你二人绝无可能!你不要忘了你匡君治天下的初衷,天下久待不世出的贤才,正是你蓄势待发平步青云的时候,那个编修朕已投入诏狱,风起的流言就用楼兰王子那条命来压。这件事就按朕说的来,知道了吗?”
刘叔平紧紧望着他。仁宗炯然自信,这是他亲点的状元,一文可使天下群英顿首。
可刘叔平却摘下官帽,黑翅官帽双手托放在地上的一刻一锤定音,他重重叩首,答:“臣不会忘记毕生所求,可若这顶官帽要薄他性命,臣自请革去官身以平流言!只求陛下一纸文书,放他回楼兰。”
“你不悔!?”
“草民绝无悔!”刘叔平答得掷地有声,“只要心怀苍生,无论朝堂还是江湖,安万民还是安一民,皆会躬身而为,命竭而止!!”
刘叔平转醒,窗外清光微明,他摸出枕下南月捎带回来的那缕白发,如今已是两发共系。待他再回首昔年打马游街、误取抛花时,早已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