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娘即要回乡,又肯带着卫海,不说让他名入族谱,保卫海自此当个荣华公子又有何难。
卫海见他气得脖子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是有些小心思,可这心思却不是在人情世故上的,不像小豆子打小就有了八面玲珑的底子。
及至此刻,他还只当小豆子单为他和南月都走,自己则被孤立而撒气。
可是,小豆子就算是个乡野小子,也是个有心气的少年人。
他是小豆子,也是李圻筠。耀武扬威时能带着他们闹翻一座山;机灵鬼怪时人人都对他言听计从。可终了,他发觉,南月终究要一心挂在时璟身上,而和他一起长大的卫海从来不和他同路。
只有他是个不学无术、自以为是的乡鄙小子。
“呵,你是富贵相,日后怎样与我有什么关系?”小豆子忽然冷笑一声,低言忿道,“莫说你是府邸公子,来日就是封王封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我也绝不会有求于你。”
卫海渐渐松下先前面容,一双浓眉碎发都遮挡不住,盯着小豆子,半响,忽然道:“好!李圻筠,你记住你今日说的,往后不成大器我都瞧不起你。”
“你只管走你的阳关道,我自过我的独木桥!”李圻筠一字不让,坚定决绝。不远处马儿萧萧鸣叫,两个少年人正当锐气,宛如对决,又好似做一个不言的约定。
约定日后各自功成。
这一刹那,两个人都变了。李圻筠可以肯定,卫海是个有野心的人,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不肯服输的性子。
大榕树下,马蹄声渐远,李圻筠伫立原地转身离开,背影□□。
到了金陵公主府已是十日以后,通政司往京城递讣告之时正遇上皇帝修道闭关之时,讣告被缉妖司截下,严伯承硬是在急行之前,领着几位大臣在太高玄殿外跪了一夜,正德帝才出关草草批了个谥号下来。
棺椁停灵在公主府正堂,驸马严仲景乃严伯承之弟,按制在正堂守着,严伯承着丧服接了时璟一行人,安置在东厢配殿,钰娘一刻未歇,换了丧服便去了正堂。
第二天,时璟方从灵堂回来,虽与小公主未有过深交情,到底是他名义上的堂妹,去灵堂守她一段算是全了他父亲为她取名的情义。
严伯承换了官服候在配殿外,俨然是要等时璟办公事的姿态。
婢女上来替时璟换了衣服,他正往外走,南月自回廊绕过来,身后跟着夭九,上来便拉住他的衣袖,惶惶问他往哪儿去。
南月没见过这阵仗,偌大的公主府,往来吊唁的官员宾客如云,府中穿梭的婆子、小厮、婢女、管家更是一个比一个面生,穿过回廊那头的假山就能听到正堂的哭丧声。
他哪里懂什么人间的生离死别,只看见个个披麻戴孝,白麻麻一片,遇到的人不敢明着说笑,哭丧着脸,因而自己也拘谨起来,心里不大自在。
时璟顿了顿,南月今日穿了件月白圆领袍子,他生得灵气,皮肉又白,时璟平素爱给他穿些颜色艳的,绛红鹅黄都极衬他。因这府中遇丧,只能让他穿些素净的,这一瞧,真让时璟瞧出些怏怏的病气来。
他手掐着南月的腰,前后摸了两圈,只觉他瘦了,转而俯身抱了抱他,道:“我只去外头走一趟,不过未时便回来,你用着午膳,做的东西若是不合口味,便和伺候的人说,自有人吩咐厨房那边换,别饿瘦了。”
南月偏头靠着他肩颈,搂着腰不肯放人,他习惯了和时璟这样黏糊,从不觉得有什么,倒是周围的婢女当即低下头,一旁的夭九也眼观鼻鼻观心,不知在想什么。
“不能带我一起去吗?”南月从鼻腔里低低问道。时璟怜爱地抚着他的背,柔声道:“那地方晦气,你就别去了。”
南月不吭声,时璟转念一想,闷闷一笑,贴着他的耳边,只道:“这金陵城倒是个热闹的地方,你用完饭只去睡一觉,睡饱了,醒来就能见着我,我再携你出去逛一番,可好?”
闻言,南月眸子一清,缓缓抬起头,望着他,问:“真的吗?”时璟刮一刮他的鼻,反问:“我又何时骗过你?”
“那你快去快去,我只睡一觉,很快就醒。”南月眉间愁绪倏忽散去,仰着头兴冲冲道。一路北上,不是待在船上,就是窝在马车里,南月早就恨不得出去好好逛一逛了。
时璟拿捏着他的心思点头。两人在这腻的这会儿,严伯承却是久不见人,等不及,已从殿外找了进来,恰撞上两人刚松开怀抱这一幕。
震惊且不说,两人动作间,他猛地瞥见南月腰上挂着块玉珏,登时瞳孔一缩。
“这……这……”时璟走下阶来,严伯承朝南月的方向敞着臂,眼睛自他和时璟之间回转,竟是一时不知怎么说。
“怀瑜,这……”
“师兄,正事要紧,速去速回。”时璟神色如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全然不见刚才的亲热柔和。
严伯承半响放下臂,转望一眼南月往屋内去的背影,只得按下心思,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