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整好行李,马车候在村口榕树下,车夫挑拣着嫩草喂马,南月和钰娘已经上了车。
南月挑起车帘,朝村长家方向张望了望。
“到了北峡州,从渡口乘船沿运河一路北上,要不了几日便能直抵金陵。”时璟站在檐下,舍了常日里穿的宽袖长袍,革带束腰,窄袖收口,一身劲装遒劲落拓,修长身形更显他英气冷俊,“倘若顺利,此去纠缠不逾半月,最迟不过十一月底便能折返回来,村长不必忧心。”
“若是这样,自然最好。”村长拄着杖,何牧四忧心他,一直候在身边,“但东南那边牵扯甚广,又遇上幼衿一事,严伯承身为国戚自然得亲往金陵吊唁,可他担着吏部尚书的位,又身居内阁,他一走朝中清流忠臣一派就少了顶梁柱,时璟,这贡天令来势汹汹,已然要引起大乱。”
言之未尽,但时璟听得出他的意思,动荡之下,朝中少了执事人,金陵北上便是京城,谁能入局平定乾坤,安还天下?
看来钰娘消息也不慢,甚至一直掌握着朝中局势,还想通过村长借势于他。
“先生,在其身,谋其位。”时璟淡淡道,“朝野之外安守自身,朝野之上政事谋算自有君臣道理。”
可这天下也是你赵家人的天下。
刘叔平深深望着,拄着杖的手可见细微颤抖,他转头看向何牧四,忽然道:“牧四,你去屋内书阁看一看。”
何牧四好似当头一棒,掌心蓦地攥紧身侧衣袍,先生摆明了是想支开他。难以描述心底那股感受,何牧四只略点一点头便进屋去。
刘叔平复看向时璟,恳切道:“时璟,朝中苦缉妖司久已,这贡天令要不得!连一群休余人听见风声都罢田捉妖了,东南赋税重地再压一层岂肯罢休?皇上醉心修道,朝堂不可让一群缉妖道士搞得天下乌烟瘴气啊!”
贡天令,以妖抵税,修长生道,荒谬绝伦。夏税、秋税、各种征派劳役税,庚子年夏彦知改革大刀阔斧,养民法耗了多少人的心血才冲破万难推行下来,正德皇帝竟要以妖抵税,坏其根基,试问人人都去捉妖了,万顷田地谁来种?
刘叔平见他无动于衷,却不肯松口,闭眼叹道:“无关天下也无关苍生,单为南月,你也不能袖手旁观。”
先帝仁宗在世时膝下无子,只有钰娘和幼衿两位公主,正统无嫡子,本推嫡系次子建王继位,建王却退守临沂,拒不入京,不久便大隐于天下,于是西北旁支的宁王登基,启年号元和。
罢却功与名,求得大自在。
而时璟也无愧为建王之子。
时璟沉默着。起初,他知道休余人流窜清水村四周时,以为他们为着南月来,直到他知道卫海藏了一只九尾狐妖。
可这矛头能对准那只狐妖,有朝一日未必不会对准南月。
“严伯承与我同出师门,天资超群,朝堂之上自有他的手段。”吐出那口浊气,时璟沉声道,“料理完东南的庶务,我带南月尽量在年前赶回来。”
以现有之力,自然能护南月长久无虞,但南月让出他身后那只狐妖时,他明白,此事无论如何,他都少不了插手一二了。
养什么东西都得费一番心力。
何况他的妖。
东南因何乱了,除了贡天令,背后原因必定不简单。宦海沉浮,政令每达一层,各级官员可供操作的空间巨大,往往涉及到多方利益,牵扯混乱,要想摆平,必定少不了一番功夫。
刘叔平一窒,言下之意,此行朝堂的事他爱莫能助,东南那边却可以一并料理好。刘叔平拄紧杖撑着身,切声道:“那老夫便扫雪以待,等你们回来过个好年!”
时璟退出一步,躬身长揖,“有劳先生。”
村口,三架马车连成一排,除开钰娘、南月并几个看顾的婆子,一行人里赫然还有卫海和夭九。
小豆子早知道他们要走,他和卫海赌气还没消,不肯拉下面子找卫海,却在知晓他和南月都要走时,没忍住来村口送送。
卫海如今几头不讨好,南月不似以往,对他有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疏远;小豆子自是不必说,虽没戳破夭九是妖的身份,但也没搭理过他;只有夭九对他一如既往,虽不主动,倒是有求必应。
小豆子跟南月说着话,余光注意着卫海远远站在榕树下,眼瞅着时璟将来了,他暗骂一声呆子,终于纡尊降贵般抱手走了过去。
“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连走了都不过来吱一声。”小豆子冷哼道。卫海不知在想什么,闻言,回神愣了下,随口道:“又去不了多久。”好似他和小豆子没有生过嫌隙一样。
小豆子陡然怒上心头,恨道:“呆子!你到底是真憨还是假憨?还真以为你只是出一趟远门吗?!”
卫海微变了脸色,反问:“不是吗?”
小豆子气极反笑,竟是找不到话呛他。卫迟走了,钰娘这样有底蕴贵气的凤凰鸟,岂能再窝在一个小小的清水村,此行说好听是回乡祭祖,说白了不就是认祖归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