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墙壁上回荡。
在那回声里,愤怒离去,她第一次清晰地触摸到一种冰冷的怀疑。
她急什么?
正如行走在黑色的夜里,看到的只有黑色。她无法分辨,这几乎将她烧个殆尽的愤怒,源头究竟是什么?
是出于她优秀的道德品质,还是因为这个跪在地上的人是先入为主的男主角?
如果出于道德,这本仅存在于完整人类社会的评价体系,把它强加于这个弱肉强食的书中世界,岂不是一种傲慢吗?
如果是因为剧情,对被命运提前钦定的、对男主角产生必然的怜惜,那任何一个读过这本书的读者都能产生,有何资格独属于周寅她一人?
既然如此,她周寅的情绪,应该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答案沉入无尽的虚空。
愤怒像是无情的飓风过境,摧枯拉朽。
风眼之中,她望着满地狼藉,心中恍惚。怀疑这是不是是黑白分明纸张上,寥寥几个宋体字。
最可笑的,是她现下思来想去,只有胸口万分痛,如刀剜钉刺,比任何虚无缥缈的答案都深刻。
包厢里,所有人都望着周寅和周酉。
「砰」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颗烟雾弹从通风口滚入!
瞬间浓密的烟雾弥漫整个房间,引起一片尖叫和混乱!
白灯照着浓烟,周寅只有一个念头。
走!
烟雾成了他们唯一的掩护。
就在保镖们忙着保护各自老板、视线受阻的瞬间,她奋力拉起几乎失去意识的许望舒,往门口冲去。
可就在她手指几乎摸上门把手的时候,两名保镖像铁塔一样挡住了去路。他们的手死死按住了几乎失去意识的许望舒,挣脱不得。
"周晏。"
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嘈杂,在她身后响起。
"你这就走了?"
——周酉的声音。
周寅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周酉在一片慌乱之中,仍然定定坐在座位上,他的目光锁在周晏身上,不泄出分毫慌乱,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起码也得跟我回家。"
他声音阴沉,没有半分血缘之情,似乎没想让她轻易离开。
他本以为周寅会乖乖听话,但周寅看着他的目光,从起初的紧张逐渐冷却下来。
她攥紧手里的那个银色物品,觉着它仿佛像一把刀。
硬闯毫无胜算,回去只能被他关起来。或许用这个,可以试着和他一谈。
但想到这把钥匙的代价,这刀又仿佛刀刃向里,割得她也血肉模糊。
开口时,她声音不大却用了全身力气。
"让我猜猜,哥哥,你今晚搞这么大阵仗,要的是这个吧?"
"你把老爷子搞得快死了,不满的合作方等着咬死周家。你现在有心情和我在这里讨价还价,看来是胸有成竹?"
果然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枪响。
周寅听到这声枪响,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似乎这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语气突然变成嘲讽:"但你之前把我关起来,似乎看起来并不是万无一失。"
周酉的脸色果然瞬间阴沉下去,似乎被她说中。
周寅却仿佛玩笑似的,带着一点不屑,伸手将钥匙向上一抛。
「吧嗒」
钥匙在空中完美画出一条短暂的、闪亮的线,又稳稳落入她手里。
她这次扬起手,手心向下,似乎要把钥匙往门外扔。
——扔向门外那群虎视眈眈的饿狼。
"不如这样,钥匙给你,我带他走。"
"否则,我不介意把它扔出去,让大家都来抢一抢。"
她觉着自己会痛到说不出来话,却没想到,她此时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冷静得如同机器。
视网膜上,系统终于响起倒计时警报。可在外人眼里,灯火在她眼底,忽明忽暗。她眼神黝黑而坚定。
许望舒虚弱地看了她一眼。他眼中情绪复杂万分,却说不出一句话。
周酉盯着她,唇角冷笑未变,但几乎可以说带上一点欣赏,但这份欣赏也像他的人一样苟刻。
"你以为你走了,就安全了?周晏,不如跟我回去,我至少能保你一条命。"
"不需要。"
她摇头。
虽说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如何,可在这么多未来可能性里,这是她最不想要的一种。
接过钥匙,周酉最终对四周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蚂蚁:"让她走。"
周寅扶起许望舒,往紧急楼梯走去。
距离任务结束,还有半个小时。
可并未走多远,她下楼时却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从上方楼梯口而来,像一道标枪一般击中她的脊背。
"周晏,你要去哪里?"
顾淮倚在光影交界处,冷漠地看着她。
周寅转过头去,用平静而疲惫的表情望着顾淮。
他手里把玩着周晏的金属打火机,余光看不清表情。
她突然觉着不满。
他做什么,都这样云淡风清,甚至在刚刚,他说出那种恶劣的建议,也好似一个玩笑。
他甚至得到附和,和同样恶劣趣味的人惺惺相惜的夸奖。
"不关你的事。"她收敛起表情,淡声说。
"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顾淮继续既有耐心温柔地问,但是周寅听出来他一贯的,她几乎想要忽视掉的轻蔑。
这种轻蔑他常有。
他看她选的画时,听她喜欢的音乐时,吃她喜欢的食物、看到她自己穿的衣服、住的地方、开的车的时候,那不经意的皱眉如出一辙。
一开始周寅会有点自卑,尽可能地,用一切他不赞同的东西和他对抗。
可是后来她明白了。这种苛刻的审美,和美无关。它是一种细水长流的要求,是关于身份归属,是一种精致的残忍、一种温和的暴力。
让她现实存在的一个人,无限地贴近他的另一个终极幻想。
周寅慢慢地、彻底地转过身,正面对着他。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看着楼梯上的顾淮。
楼上走廊依然灯火分明,仿佛天鹅绒和挂画、水晶灯,能够用虚伪把这条走廊填满。
逆光里,他的身影居高临下,白色西服得体,美丽眼睛里的目光不再是一贯的温柔和善,而是冷到十分,带着探究和审视,还有点无所谓的刻薄。
而她头发已经有些散乱,黑色礼服有了褶皱,没有口红的唇色苍白、狼狈而毫无美感。只有微微扬起的脸上,那双眼睛平静而悲悯,带着一点过度的疲惫。
"我不要什么好处。"她慢慢地说,语气极其复杂。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让你失望了。"
她最终一笑,似乎在自嘲。
这一刻,顾淮觉着自己仿佛回到那个料峭的春夜。
那时她的眸子黑白分明,眉眼锋利倔强,她对他说过一些他当时觉得不合时宜的真心话。
现在她像是自暴自弃地,或者带着混乱地,打破他的标准。
他的内心烦躁起来,突然无话可说。
「砰!砰!」
走廊上爆发出清晰的枪响!
有人用英文大吼:"国际刑警!所有人趴下!"
尖叫声四起!走廊里,开始有安保在驱赶和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