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全场落入一种骇人的死寂。
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惊愕的、兴奋的甚至残忍的,全部投向许望舒身上。
低语漫开。
灯下,许望舒沉默地看着周酉。
听到那句话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恍惚。
他从未想过周酉会说这样的话,也从未觉着,周酉如此陌生过。
十年。
那个因为他的伤而眉头紧锁、在雪夜里背他走到医院的人,与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写满扭曲快感的男人的影像重重叠叠。
然后无声地碎裂。
现实与记忆的冲突,让他脑海里出现尖锐的刺痛感。
下意识地,他目光求救一样转向了身后周寅。
可立刻他就后悔这个举动。
身后,周寅那双如墨的眼睛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甚至剧烈的,要燃烧起来的愤怒。
她的眼眶红了。
他几乎是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可这是不是你应得的?你也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你了。
他心里突然有个声音响起。
这个念头骤然产生,一瞬间覆盖了他所有的挣扎和痛苦。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自嘲而残酷的微笑。
再次抬起眼时,他脸上再没有任何表情。
近乎虚无。
仿佛周酉要求的是别人。
"好。"他听见自己回答。
语气异常平稳,顺从地没有任何情绪。
"周酉,你疯了吗!"周寅尖叫着,猛地站起来。
"他酒精过敏,你们这样会闹出人命的!!!!!!"
她想冲过去,却被身后的保镖按住。
顾淮的视线从所中心的羞辱戏码上,收回来落在尖叫起来的周寅身上。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失望。
眼前这一幕非常丑陋,非常不体面。
在他记忆里,周晏永远是骄傲的、高贵的、带着一种周家人的骄矜狂妄。他甚至欣赏她那种偶尔流露出的、近乎无情的冷静。
但现在她在尖叫,愤怒、形象全无。就像一个最普通、最歇斯底里的女人。
和他曾经遇到的许许多多的女人一样。
失望和恶心的源头,毫无疑问,指向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许望舒。
他就是可笑戏码的源头。
"周晏。"
他用起十分耐心,微笑着叫她名字,按住她的肩膀。
"你急什么?"
一字一顿,他轻声问。
温柔的目光一寸寸在她脸上划过,像是要把她脸上的焦急,剜个干净。
周寅瞪着他。
她的眼睛里,是纯粹的,滚烫的,几乎让人粉身碎骨的愤怒。
顾淮感到了一种极其陌生的、尖锐的不适。这种愤怒似乎灼烧到了他。
他并不想看到一把道德利剑、烧红的针。
于是他转过头去。
恰好此时,廖太太兴奋地将那瓶烈酒递过去。
一个保镖将一瓶烈酒抵到许望舒脸上,几乎要塞进他嘴里。
许望舒接过瓶子,没有犹豫,仰头就灌。
烈酒灼烧着他的喉咙,酒液从嘴角溢出,打湿了他的衬衫前襟。
整个过程,他死死撑着桌沿,没有发出一声呛咳。
空瓶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之后他笔直地屈膝,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在地板上。
他不再看周酉,也不再看周寅,只是看着那地面上的空酒瓶,仿佛要和它融为一体。
身体已经开始不稳,但他依旧跪得笔直。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灵堂。只是这一次灵堂上,他在祭奠过去的自己。
林叙白将一枚筹码弹到远处,扶了扶眼镜,微笑看向周酉,却是在命令许望舒:
"捡一下。"
陈董事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恶意地拿过空的酒瓶,往地上一摔。
「砰」
炸裂声里,玻璃碎片四溅。
他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与幸灾乐祸,用脚尖将那些玻璃踢到筹码旁边。
"用膝盖爬。"周酉声音冰冷地响起。
许望舒沉默地向前挪动。
坚硬的玻璃因承受重量,刮过大理石时,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手套破了,血渗出来,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一点一点拖着身体。
周寅看着他的背——他趴在地上的时候肩胛骨突出来,像是小时候看到过的,阳光下的蝴蝶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