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留步!”
东方秀转头回望,却见来人竟是祝衡。他转过身作揖,“参见辽王殿下。”
祝衡面上挂着笑,目光似是无奈似是惋惜,“这几年真是少见到您了。如今回想,孤怎么莫名其妙就与先生渐行渐远了呢?”
东方秀垂眸看他,“殿下说笑了。既为夜臣,秀置身朝堂便不会与任何人有亲疏远近之分。如论私下,人品行爱好不尽相同,交友讲情,水到渠成罢了。何况臣下奉君王多逢倥偬,殿下居洛都养尊处优,居高者只有俯视旁人的份。”
“先生剖析的头头是道,就是太生分了些。”祝衡毫不介意他的些许冒犯,眉宇舒展,照旧戏谑:“汝对我阿兄也是如此吗?孤瞧你二人亲近得很……试问这是君臣之情,还是无君臣之情?”
祝魏款款靠近,神色冷淡,“阿弟慎言,君尚在殿中呢。我与东方先生为友人,故亲昵无间。”
“正是如此。”东方秀恭顺走到她身侧,颔首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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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青廿九年,夏,七月。
“七月半为鬼节,很多民俗传说都将这夜渲染得极为可怖。”
东方秀摊开竹简,“近来城内外已爆发多起火灾,有观者称之为鬼火,引起恐慌。派去调查的官兵查探了附近痕迹,不似自燃,更像是人为纵火。”
祝魏若有所思,“鬼火?往年有这些事吗?先是盗酒案,又来这出。那陶麟神神叨叨,也曾提过神鬼之事。”
“看来必有人为。”东方秀一笑,将一绢帛递给她,“那段日子失窃的东西可不少。只是当下禁酒令激起民愤,大肆宣扬偷盗酒水馈赠一事,能引导百姓以为此为侠义,遂轻松掩盖其下的意图。”
祝魏接过绢帛查看内容。
她一头雾水看向对面之人,眉头紧锁,“……唔,先生不做一下排查?偷几个鸡蛋也要写在上面呀。”
东方秀轻咳一声,无辜,“殿下明鉴。秀以为不能放过蛛丝马迹。兴许这几个蛋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祝魏挑眉,思索后道:“诚如是。该是结合那些火灾发生区域……划分组合确定范畴,再命人下去查。”
“殿下言之有理。”东方秀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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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至申时,午间阳光明朗。
案牍劳形,祝魏只觉乏味,闷闷不乐倚在桌案上,“并无头绪!魏不想看了。左右天色尚早,先生不妨与我去一处地方玩乐?”
“何处?”东方秀立刻响应。能得清闲任谁也不会推脱。
祝魏起身,心血来潮道:“城西新开了处马场,骏马名贵,场地奢华壮丽,正是林葳的产业。前两日路过那里我还瞧见他的长子林极和三子林灭呢。我们去赌马,如何?”
东方秀略微失神,唏嘘:“林公子的……儿子?确实啊,也都十六七岁了……”
说起来,这林葳是自己的同龄人。现下他已是四男三女,就连这祝与玦都得了二子……呃,奇也怪哉,是他的心态太年轻了吗?竟是一点也不想成家。
东方秀无语凝噎,不禁深思。
祝魏凉飕飕抱怨:“他这人动辄公事公办到了倜傥的程度,叫人爱憎难辨,然这两个孩子却都不错。尤其是林极沉静体贴,小小年岁便与他父亲十分肖似了。林灭就有点没正形了,不过这年岁活泼点也可爱。”
罢了,哪门子的康庄大道也不及自己脚下的路好。何况更是荒唐、混淆血脉的人就在身侧杵着呢。东方秀自我纾解,“依公子言,是该转换心情。”
“走吧,云师就在外头候着了。”祝魏扫他一眼,笑吟吟而去。
东方秀望着其人背影,敛去那晦涩探究意味,大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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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马场里一贯热闹,富家公子爱好骏马,赌马走马,马术表演皆甚为盛行。
此次行程不过随性玩乐,祝魏不欲大张旗鼓行事。一到场地便让人引着去了处僻静之地,并未制造出多少动静。
数名驯马师带着匹匹骏马排列,骑手则站在另一边。
林极着一身紫衣匆匆而来。他行礼问安,忙不迭介绍:“这些多是西域遴选而来的良驹,二位大人皆精于骑术,极不敢班门弄斧。书册记录了这群骑手的胜率,将他们唤来且看看眼缘。”
祝魏端详他,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瞧你这一头汗水。册子就不必看了,我们今日不过小赌怡情。极儿,你留下二人二马,我和东方先生凭心来选。先生,可好?”
“听殿下安排。”东方秀付之一笑。
……孩子?兴许是她一贯与父亲、东方相处,才会作出长辈姿态。林极瞥了眼她,心情微妙接受降辈称呼。
他收回视线,拱手,“二位大人能来极不胜荣幸,纵是嬴千金也不及此刻只言片语。既如此某便自行做主了。”他迅速挑好,其他无关人马退离。
末了,他和煦微笑,“不知要如何来赌?”
祝魏走到黑马面前,抚摸,“我选它,先生先来选骑手好了。至于赌注嘛,魏那里有前朝名家书本,我想要先生的美酒,上次那个葡萄酒,一陶坛。”她不容异议。
“既剩下这匹枣红色马匹,臣便选红衣骑手好了。”东方秀眉梢一扬,认真观察后选择。
过程中林极温和立在一旁,一言不发。打完照面便该辞别,他面露几分愧色,“殿下,奉常大人稍作片刻。尚有要务缠身,小臣先行告退,望二位宽赦。”
祝魏挥了挥手,看着他离开。
比的是走马,骑手骑术精湛,平稳控制住马儿的步伐速度,颇具美感。
观赏的坐席是独立隔离开的,坐在此处,也能听到邻座其他宾客的激动喝彩与津津乐道的讨论声音,氛围更浓。没有酒,这些场所供应的是蜀地的茶,比北地的茶饼高雅些。铜盘里盛了些石榴、葡萄这类珍果。
祝魏屈起指节轻敲桌案,懒洋洋道:“我们的马儿上场了。看来这局终了还有空闲。”
“听起来您话中有话。殿下可还有想去的地方?”东方秀平静勾唇。
祝魏并未直言,“留点期待感吧。先生会满意的。”
东方秀饮茶。
*
“失窃了?什么东西?”一人诧异。
另一人倨傲,“据说也是枚能通灵的圭璋。去年中秋宴上辽王殿下献上的玉圭很是神异,不少人都搜罗起这东西来。其他人缄默藏私,只有崔家这厮高调称得了灵宝。这不,果真就被偷了去!”
“那为何未报官府?自个儿去寻多费劲啊!”
“谁知呢?想来是不愿被夺了去吧。”
……
周遭传来论议声音,窃窃私语。
东方秀转而看向祝魏,恰与她视线相迎。他一怔,迟疑:“殿下知此事?”
“前段日子,父皇唤我去宫中。”祝魏好整以暇看他,捻起一枚葡萄。
*
月夜,偏殿之中。
殿内幽静,银白月光洒入。莫名被召来宫中后迟迟不见皇帝踪影,祝魏面无表情正襟危坐,垂眸凝视那华美的雕灯,思绪已然放空。
等了一个时辰,时近子时,殿外才总算传来声响。来人不止皇帝,连阔别依旧的柳邴也在场。
“臣参见陛下。”祝魏压下疑惑,恭敬行礼。
祝武居高临下看她,并未刁难,“起来吧。”
近侍将托盘奉上。那是昔年祝衡献上的混沌玉圭,称能预知未来。祝魏稍有些诧异,目光询问望向皇帝,又收敛视线未敢开口。
祝武淡定倚靠在书案旁的软榻上,望向她,语气不容置喙,“魏儿,燃香奉玉而眠吧。朕要你做一个梦,做个关于朕的梦。待梦醒后,诉清你梦到的一切。”
“恕臣蒙昧,不知陛下何意?”祝魏面露为难之色。
皇帝笑而不语。柳邴低眉顺眼站立一旁,亦不语。
近侍很快摆好香案,远处的侍从缓缓关上殿门,声音在黑夜寂静环境颇为明显。
没有转圜余地。
祝魏只得走去,依言点燃香,拜后插上。香烟袅袅,烛火摇曳,此番一切透着怪异离奇的滋味,压抑凝滞,像是某种仪式。她皱眉,拿起玉圭行至床榻处平躺着躺下。
柳邴踱步至床边看她,她抿唇不悦回视,想要一个提示。然柳生随意掖被子,只是道:“二公子,请您做个美梦吧。”
……一个两个,到底是何意!
十数人皆在殿中,她双手持着玉圭阖上双眼,勉强摒弃杂念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