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相信神鬼之说吗?”
宋翩郑重其事询问。
室内布置典雅气派,香烟袅袅,花草名贵。
祝衡打量他,促狭一笑,“阁下大费周章来到我这儿,却是要与我探讨鬼神?”
“对,这正是某的目的。”宋翩姿态坦然,笃定:“只是见到殿下,某便知您是那位命定之人。”
祝衡瞥了眼身边的公羊莲,语气玩味,“哦?如何看出的?年前您当街作文章抨击衡的二兄,闹得沸沸扬扬。莫非那时,瞧见的命定之人却是她?”
“殿下的左耳之上有一颗红痣,让人能轻易注意到的痣。”宋翩一顿,“而魏公子唇左下位置也有颗小痣……是以令吾产生误判。”
祝衡轻嗤一声,“你连位置也不知?若我再告诉你父皇左眼下四白穴也有颗痣呢?先生还要换人吗?”
宋翩摇头,“年龄,以及更重要的部分都不符合。”
他抬眸,“殿下可曾听闻齐地轶闻?”
“太多。阁下直说。”祝衡勾唇笑。
宋翩抿口水,“两百年前,秦皇求长生,令徐市从蓬莱仙山带回来过一枚仙丹。然昔日秦皇梦弑海神令神明怒,是以海神不欲令之将丹药带回去。船行至东海海域那日狂风大作,船舶沉海,丹药被一条鱼趁机吞掉化成了妖。”
“秦皇震怒,遂在齐地布下天罗地网搜寻。”他眼波流转,“宋氏家族祖先帮助那鱼妖躲避搜寻,又以香火信仰供奉它。于是鱼妖庇护我们,成了我们的守护神。”
“后来王朝更迭天下大乱,星夜相争,鱼妖造出一片与世隔离之地助祖先躲避灾祸,自身也因法力耗尽转世投胎了。但因功德圆满,据说百年后会成为一位王公贵族,生来不凡,一路顺畅过完一生。”
祝衡眉梢微扬,“这么久远的故事呀?仲修可曾听闻?”
“不曾。”公羊莲语气淡淡。
宋翩掀起眼帘,笑容极浅,“这则轶闻传播范围狭隘,亦是宋氏有意隐蔽。如今老家主年迈,临终前最后遗愿便是见神子之姿。为了寻找守护神,宋家执意派人前来洛都寻找。而您,是当世最为符合的那位命运之子。”
“哦,这样啊。所以尔欲带我回渤海?”祝衡眯了眯眼,漫不经心蜷缩在榻上把玩头发,“真是孝子,衡好钦佩。”
他摇头,“可惜路途太远了,衡不欲长途跋涉。何况何必面见?对了,公羊善画作,要不让他为我作幅画,阁下带回去也算全了孝心?”
宋翩为难,正欲再言。
祝衡不虞抬手,“吾已是仁至义尽。送客!”
*
宋翩孤身骑马,朝着洛阳城外的山林而去。
森冷的地界野草疯长。一路至尽头无路可行处,他拴好马,步行向着山腰处山洞而去。
石壁盏盏火把燃烧,将洞内勉强照亮。洞中寒潭清凄,水底呈幽冷蓝绿色,如梦似幻。
“叔父,家族那里又来了信,请您过目。”洞穴深处,令狐染只戴面纱缓缓走来。她行礼问安,从侍女手上取过信件,跪地双手抬高至头顶递去。
宋翩接过信查看后面色更糟。他疲惫走向石桌,闭目不语。
令狐染担忧看他,移步上前坐在他对面,怯生生提议:“若是夜国那些王族公子不能使用,我们还能再去寻容太子前来。仪式未必只能在一处举行,关键的只有血料。”
宋翩慢慢看向她,斩钉截铁摇头:“这些家伙都是人精。他那是搪塞,染儿怎可信以为真呢?”
“是、是小侄糊涂……”令狐染泫然欲泣,用帕子拭泪不语。
宋翩没空安慰她,脑海里不免回忆起昔年的画面。
*
寒风凛冽,山洞幽暗,十数人聚集于此。
“长生不老的诱惑,谁能拒绝?”
沈容咋舌,喜出望外:“父皇言昱德有大才,孤早有期待,却也未能料到足下是如此能言善辩,竟是连那位高权重的司徒大人也能劝动!”
宋翩波澜不惊作揖,“此乃意外之喜,托殿下的福。越是失意者越是渴求神灵,裴光这种人倒是容易劝来。这楚拘因衰老而渴求长生,是以轻易倒戈。”
沈容莞尔,浅浅喟叹,“只可惜未能见他一面。”
“原是约好了楚大人来此与您一聚的。只是夜国祭水提前,为避嫌,还是不要让他擅自走动为好。”宋翩神色淡漠观察他,“殿下,时辰将至。你是否准备妥当?”
沈容回看他,弯眼笑,“孤之诚意昭然,昱德何须忧心?足下既助我们破坏祭水,孤此番深入北夜又岂会不全权配合呢?要容做些什么,昱德只管说。”
“谢殿下。”
宋翩招手,几人很快布置好石桌。铜盆盛满了寒潭之水,宋翩摆放圭璋,又烧毁符纸扔入其中,水面泛着绮丽蓝光。他直直盯着沈容的手,“殿下,您的指尖血。”
沈容划破手指,血液滴入。
“说起来,如何才是真正的命运之子呢?”他笑着问。
宋翩目视水面,“盆中之水将会成殷红色。浇枯植,则枯木逢春。”
沈容拍拍胸口,笑着附和:“如此神奇?”
他年轻自不信鬼神,不过是乐意与之合作牟利罢了。如真让宋翩如了愿,那可不好。只是如今看来,这伙魔怔之人所求的神迹是匪夷所思、不能实现的。他如释重负。
然霎时间,水面陡然开始翻涌,沸腾般咕噜咕噜冒泡。
沈容大骇,只见那水面竟是渐渐显露出点点紫色,周围人屏息,眼冒绿光般望向他。他发觉不对,一脚踹翻面前桌案,鼻子里发出一声嗤,“你这是来给孤变戏法的?看来孤不能令尔如愿,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