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百般不愿意，楚屿也没有吵着要下车，他老老实实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双手从交叉放在大腿上，变成两手交叠环在胸前，看上去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当然，这更多是跟傅衡川这个地主阶级抗争无果后的无奈妥协。

“楚顾问，你刚才跟谁聊天呢？聊得这么入迷。是不是俞梦那个丫头在学校那边有什么线索了？”傅衡川对楚屿的不满置若罔闻，一副我就是这么霸道，就是这么的主权专制，有本事你打我啊的欠揍模样。

虽然楚屿确实很想把人打一顿，但意识到跟这种野蛮的人好像也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尤其还是有权利的野蛮人。“傅支队，没人跟你说过吗，在有求于别人的时候，态度要放客气点吗？”

然而有权利的“野蛮人”傅支队并不这么觉得，甚至还理直气壮道：“楚顾问你此言差矣，现在不是我有求于你，而是你作为嫌疑人必须要配合警方，知道不？”

楚屿：“…………”

野蛮人不仅野蛮，还本末倒置。

“楚顾问，真不是我霸道专制，你自己说，你跟俞梦那个丫头，现在是不是还没有洗清嫌疑、还是嫌疑人的？最最最重要的一点，你不仅跟高研研的死有关，还是伍子俊死亡时的第一目击者，无论从哪一方面讲，嫌疑都是最大，对不对？”傅衡川悠悠道：“但是呢，我还是很信任楚顾问你不会做出杀人这种事的，就没有跟上级汇报这个情况。”

“所以，我这是要感谢你吗？”

“这话说的，我这不是给机会给楚顾问亲自证明一下自己的清白嘛。”

楚屿毫不客气戳穿他的真实想法：“你是想让我免费给你打工吧，傅支队。”

“呃……”

傅衡川表情有点尴尬，他一开始心里确实有这种想法，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当年两江行动他没能一睹这位楚神探的风采，现在可是难得的大好机会。

但也只是一开始。

从楚屿的调查结果不难看出，三年前那场行动失败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有多大，大到即便楚屿是个不可多得的刑侦人才，天之骄子，整个江州市局高层都不敢出面替其说一句话。

可楚屿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不应该会出现这么大的失误才对。

“嗐，楚顾问你这话说的，我像是那种动不动就压榨别人的人吗？”傅衡川试探性问：“楚神探，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来江宁？”

还在江宁开了心理咨询室。

这明显不像是要短住，更像是要在江宁定居。

但楚屿本人老家在江州，他自己又不是逃犯，不需要背井离乡。何况那件事都过了三年了，人死不能复生，家属再怎么迁怒，也不可能迁怒一辈子，反倒楚屿背井离乡来江宁定居，是怕触景生情？还是都三年，依旧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傅支队问这个做什么？”

车内后视镜中，楚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似乎是随口礼貌的回应。

这让傅衡川莫名感到有些失落，他本来想通楚屿的表情变化去认证自己的想法正不正确，但很显然，楚屿应该早就看穿他心里的小九九，压根就不给他任何揣测的机会。

行吧。

说到底是因为他自己动机不纯，人家没有当面拆穿，已经是够给面子了。

“楚顾问你误会了，我没别的意思。江宁挺好的，空气清新，绿化好，温度适中，历史文化古迹又多，最适合旅游跟休养。要是楚顾问真在江宁定居的话，我亲自给楚顾问当向导，怎么样？”

楚屿心里对这番话进行了简单的翻译，意思大概就是：我知道你心里有创伤，在江宁定居绝对可以抚平你那曾经受伤的小心灵，相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以及，赶紧快夸我快夸我，我是多么善解人意。

“……不用了，谢谢傅支队的好意，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楚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聊下去只会没完没了，凭傅衡川身为支队长的经验，估摸很快就会发现太多无法解释的地方，连忙转移了话题：“小梦刚才给我发消息，伍子俊生前玩游戏组队的那两名队友，id号‘六一’跟‘侨丰’私底下加了她的微信，跟她说……”

楚屿话还没说完，就被傅衡川的急刹车因为惯性猛地往前倾，然后砰得一声重重向后倒去，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令他窒息的眩晕感，瞬间从大脑蔓延至全身。

他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才勉强把眩晕感给压下去，“傅支队，麻烦您老人家下次踩急刹车的时候提前说一声，不是谁都能跟你老人家一样，身体壮得跟头野牛似的。”

傅衡川想要反驳几句，结果转头去看，发现楚屿的脸色煞白，毫无血色，不仅如此，楚屿抓着安全带的手正在发出难以察觉的颤动。

他这是……在发抖？

楚屿也敏锐察觉到傅衡川观察的视线，慢慢将那只抓着安全带的手平放到大腿上，然后转过头对上傅衡川的双眼：“傅支队，你没必要那么惊讶吧？在高立德家楼下的时候，你不是听到我跟小梦打电话了吗？”

傅衡川确实是听到了，也猜到肯定跟伍子俊的事情有关，但很奇怪，他想让楚屿主动跟他开口，而不是等他追问。

“别这样看着我楚顾问，我发誓，我就听到那个丫头又在跟你说我坏话，仅此而已！”

“所以你是承认自己故意偷听咯？”

“我……！”

“别我了，还要不要听线索了？”

傅衡川表情秒变严肃，“听听听！这必须得听！那两个玩家找那丫头都说了什么？”

楚屿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点进微信，把聊天记录递给傅衡川：“这两个玩家在被你们的人找来谈话后，因为太紧张忘了一些细节，但又不想跟伍子俊的死扯上关系，就偷偷找上小梦。”

“那丫头之前是不是跟他们说过什么？”

“对。”

他就知道。

傅衡川没感到意外，低头仔细把两人聊天记录全都看了一遍，上面提到：

这位id号为“六一”的玩家，在5月12号是第一个跟伍子俊组队打王者的队友。那会伍子俊刚上线，两人很有缘分匹配到一起，为了方便游戏操作，两人都开了麦。但在对话的时候，“六一”发现伍子俊的声音有点问题，听上去很沙哑，还关心问伍子俊是不是感冒了，但却伍子俊几句话敷衍过去。

随后，两人连续打了好几局，直到第五局快开始，伍子俊后台突然收到一条快递信息，还是上门取件。原本伍子俊是想等打完游戏再去拿，但快递似乎是一件很重要的物品，快递员怕到时候弄丢会追责到自己身上，就一直打电话催伍子俊出来拿。

“这个快递有问题！”

楚屿顺着他的话嗯了一声：“而且极可能是直接导致伍子俊死亡的催命符。”

傅衡川点点头，随即掏手机打给曹流光。

“流光，你跟若楠现在是不是还在现场？这样，你们两个别守在现场了，把现场交给老赵他们，现在听我的吩咐，先去查另一条线索……”

“哎，让他们把小梦带上吧。”楚屿在傅衡川快说出任务的时候抬手扯了扯他袖子，在旁边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