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像鱼池。
在梦里走,就像随缘地洒下鱼食。
鱼乌泱泱来,乌泱泱走。
惊悚地吓她一跳,温暖地抱她一会儿,又游开,最终是游开,留她一个在原地。
她呼吸。
似乎含了块蜡,化掉,软烫的一条蜡,太分明的一条线,经了喉流进来,将肺粘连了。
那头有人俯身。
拨弄她额发,卷起来,又拨开,拿不定主意似的。
她在梦中支起身,若干次回头,一无所获,只觉有什么蹑手蹑脚,潜了进来。
飕飕地刮着冷风。
但身后空得仿佛廉洁,疑神疑鬼久了,一刹间头晕眼花、晕头转向,干坐在床上焦灼,完全无必要的等待。
终于挪得动步子,拉开门,扶了廊柱迈两步。
风哐当撞开扇门,斜刺里探来只胳膊,拽她进了那扇门。
“?”
一座彤红方厅,上首处高高设了把交椅,厅中铺有栽绒花毯,吞了她的声。
踉跄两步,那手一把推倒她,直将她按在木红漆描金双喜纹椅子上,反拽她胳膊,将她抱着扣在这椅子里。
“???”
她挣扎得无甚所谓。
轻慢想着,鬼灵闹的什么新花样?
却听见一阵笑声。
不像蒲晨。
……?
遂缓缓抬起头来,蹙眉拽手,反剪了绕过椅子背板的手挣了挣,未挣开,有旁的手加进来,插进她指缝,不容置疑地给她镇压了。
她仰头。
她就坐在头把交椅对面,任打任骂的位次,对着厅正头那幅俗得教人费解的松山图出神——怎么不挂幅正大光明?
“专心。”那人道。
她嗅出熟人气息,蒙昧而困惑地:“…师兄?”
“哦哦,可不能给你抓着把柄,”师兄低笑着,掌住她眼睛,“这下好了,别冤枉到我头上。”
她费解地笑,在这圈套里松软下来:“……为了什么?有什么想知道的,师兄尽可直接问呀。”
“我不信那简单的。”他道。
“唔?”
“我心思重,不做复杂些,”他笑上一两声,透出几许萧瑟味道,吹来点柔黄的、昏沉的风,“我恐怕没法信。”
*
他早有这个念头。
那跑来救场的大能前脚刚走,他就得了陈西又踪迹,当时按下不提,不过秋后发落。事关师妹,就当他自己吓自己,他也非要刨个水落石出不可。
术法盈盈亮着。
他单膝跪上床,捏过陈西又的脸,在她耳畔轻声——偷鸡摸狗做派。
“雨山那日,你困在何处?”
“谁放了你出来?”
“他长什么样子?”
“他做了什么?”
“对你,他做了什么?”
“你同他说了什么?”
“你说了谢谢?说了几回?”
“为什么说谢?”
“又又,答我一下,你为什么同他说谢谢?”
“他帮了你……他如何帮的你?”
“他只在送神上帮了你吗?”
“他给了你药?”
“你确定,那个是药吗?”
她头痛起来,忽地醒过来,梦内光怪陆离九重天整个黑掉,昏蒙里听见师兄呼吸,头裂过般隐痛。
“师兄?”
她揉了揉额角,几以为自己眼冒凶光,立即要坐。
石文言压了她的肩,将她按下躺好,仍旧问下去:“还记得起么,那道人喂你的是药不是药?”
她在光明里流离,茫然睁着濡湿的眼:“不是吗?”
石文言捏她耳朵:“归虚道人没那炼药习惯,他用不上,大约也看不上。”
“…归虚道人。”她讷讷重复。
“是呢,也给我们又又遇上大能了,大机缘呢。”他笑眯眯道,笑的下头有阴恻恻的影。
“那我……吃了什么呢?”她愁眉紧锁。
“是呢,吃了什么呢?”他欺上前,掰过她下颌,凝她玻璃般的假眼睛。
她无所谓他多强硬,柔软地仰在枕上,苦思冥想,渐渐睁圆了眼睛,眉尾下撇,眼下与耳尖飞红,显出极难受的模样。
“想起来了?”他问。
“…眼、眼睛?”她喃喃,闭了眼。
这是她吃的第几样人了?
哪有什么药呢?归虚道人两袖空空,见她失了明,搜遍全身,挖出一颗眼睛给她,她乖觉地咽下去。